走近時,正好聽到他聲音弱了下去:
「……不然我在這喊半天,就白丟這個臉了。」
沒忍住「噗呲」一聲笑出了聲。
聽到動靜轉頭。
他眼睛瞬間變得亮晶晶的,獻寶似的提起手裡的購物袋:
「老鄉,我買了很多菜,今天一起吃頓飯怎麼樣?」
我沒吭聲。
他便又自顧自介紹起自己來:
「我八歲就開始自己做飯了,算上今天,也有五千五百六十三天了……哎呀你就放心吧,我是好人,大大滴好人嘞……」
我轉身,往公寓里走去。
他就又小碎步跟上。
「我精通各大菜系,什麼水煮魚、糖醋排骨、辣子雞、西紅柿炒雞蛋……」
聽到這,我沒忍住停下腳步。
他剎車不及時,差點跟我撞倒在一塊。
「怎、怎麼了?」
我皺眉:
「西紅柿炒蛋,你吃甜的,還是鹹的?」
他愣愣的:
「甜、甜的。」
展顏,繼續轉身上樓。
「那就好,不然我們倆吃不到一塊去。」
身後安靜了幾秒,傳來幾聲恍然大悟的笑聲。
他快著步子跟上,偏頭看了一眼我的臉色。
過了一會,又看了一眼。
「那個,我叫周子漆,你叫什麼?」
09
周子漆的廚藝確實不錯。
來到這邊大半年,終於吃上了一頓飽飯。
他在廚房忙前忙後,連碗筷都順手洗乾淨了。
「桑榆,我可以叫你桑榆吧?」
他切好水果,端著盤子在我對面落座。
「你來這邊多久了?你都不知道,我一個人在這裡都快憋死了,能聽懂我說話的人不願意聽,願意聽我說話的人聽不懂。」
說著,他將手上切好的水果諂媚奉上:
「還好,今天遇到了你,能聽懂,也願意聽。」
其實我也不想聽。
但他的神情太過真誠,我盯著幾秒,還是把這句顯得有些刻薄的話咽了回去。
拿起一片蘋果,慢吞吞應道:
「哦。」
他買來的東西塞滿了冰箱,我粗略算了一下,價格遠超我剛剛給他的酬勞。
原來這小子剛剛發獃不是嫌少,是在想怎麼才能讓我傾聽他更多的廢話。
「你一個人在這嗎?」
他像是不想回答。
一個人站在窗前,許久,才輕輕開口:
「嗯。」
「我出生那年,媽媽難產而死,爸爸跑長途車禍去世,相依為命的奶奶也在我八歲那年舊疾復發,連醫院都沒來得及送去,就死在了我面前。」
「我想著反正也是無依無靠,在哪都是一個人,還不如走遠一些,看看更大的世界。」
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我又往嘴裡塞了片蘋果。
「很甜。」
他轉身看來,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嗎?我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最喜歡吃我買的蘋果了,她說我挑的蘋果就是比別人挑的甜……」
我不知道為什麼,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垂眸點頭:
「嗯。」
從那天起,我的公寓門就總是被人敲響。
本是糾結無味的飯點,多了一抹提著飯盒、站在門外的身影。
「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
他笑嘻嘻的,自顧自介紹著今天的菜色。
「看吧,今天又又又不小心做多了。」
於是,平淡如水的日子裡漸漸多了幾絲期待。
直到這天,一整天都沒等到他的身影。
——周子漆,你今天有事嗎?
在對話框敲下這行字,想了想,又刪掉。
直接打去了電話。
「周子漆,今天外面下大雪,路上滑,你不會是提著飯盒摔在半路了吧?」
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些。
那邊接通後,卻遲遲不吭聲。
「周子漆?」
察覺不對勁,喊了好幾聲,那邊才傳來一句低低的:
「嗯?」
顯然不開心的。
「你怎麼了?你今天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話音剛落,聽筒里就響起了一句罵聲。
像是有人一把掀飛了他的手機。
混亂中,依稀能聽見有人在用英語辱罵。
「周子漆!你沒事吧!周子漆?」
遲遲等不到回答。
來不及多想,我立刻起身,隨手扯了件外套就跑出了門。
「你個可憐的孤兒,讓你多搬些東西怎麼了?你還敢跑去跟上頭告狀!我告訴你,就算我今天打死你,也沒有人會來為你收屍的!」
剛踏進超市,就聽見不遠處一陣喧鬧。
周子漆縮在角落裡,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旁邊有個中年男人正對著他拳打腳踢,嘴裡罵罵咧咧,髒話不絕於耳。
「你手笨腳笨,摔碎了一瓶紅酒,我罰你多干點體力活怎麼了?你家人就是這樣教導你的?」
角落裡的身影終於有了反應。
他抬眼,狠狠盯著面前的男人。
突然暴起,眼眶通紅地揮去拳頭,嘴裡吼著蹩腳的英語:
「我說過的,你說我可以,說我家人不行。」
幾拳下去,中年男人顯然招架不住,很快就沒了還手之力。
他扶著貨架緩了會,竟還想來追:
「我要把你開了!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
周子漆冷笑一聲,扯下脖子上的工牌,狠狠甩在了他臉上。
「什麼你把我開了,是我不幹了。」
說完,抬腳就要往外走去。
轉身的瞬間,四目相對。
他面上的怒意慢慢淡去,有些難堪地垂下了眼眸。
「桑榆?你怎麼來了……」
沉默幾秒。
我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他往回走,笑著眨眨眼:
「我來給你撐腰了。」
那個鬧事的白人還愣在原地。
我拉著周子漆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貨架:
「親愛的,聽說你欺負我朋友的原因,只是因為他打碎了一瓶紅酒?」
那白人冷哼一聲:
「當然,那瓶紅酒可是能頂這小子一個月的工資了,他還狡辯說是為了扶孕婦不小心打翻的……那又怎麼樣,窮人就別亂髮善心。」
原來孩子是做好事了。
「一瓶紅酒多少錢?」
從口袋裡拿出銀行卡,我輕輕一笑:
「你們這有的,我全包了。」
那男人愣住了。
手腕一揚,銀行卡便隨著我的動作,拍在了他的臉上。
「給我朋友道歉。」
周子漆卻不樂意了。
他撿起卡,拉著我往超市外走去。
「不用的,不需要這樣。」
他的聲音低低的:
「桑榆,我不想欠你的,這些錢,我現在還不起……」
我莫名有些煩躁。
甩開他的手。
「誰說要讓你還了?那我總不能讓你白受欺負吧?他都那樣說你了,我……」
周子漆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我張了張嘴,突然不敢繼續往下說了。
「你為什麼突然跑過來?是因為擔心我?」
他的目光微微抬起,想看我,又不敢多做停留:
「宋桑榆,忘了跟你說,我其實是一個邊界感很重的人。」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我有些失笑:
「為什麼突然提到這個?周子漆,你是覺得我今天過來幫你,作為朋友來說,是越界了嗎?」
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周子漆一愣,囁嚅著想要解釋。
但我已經沒有心情聽了。
一天沒吃東西,頭有些發暈。
應該是低血糖又要犯了。
不想再暈倒在他面前,我轉頭想走,卻又突然被人拉了一下。
「你的臉色不太好。」
手心裡被人塞進了一顆糖。
緊接著,肩上又被披上了一件大衣。
淡淡的雪松香,還帶著男生的體溫。
莫名有些恍惚。
一直懵著到達公寓樓下,我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有很多話想罵他。
拿起手機,點開對話框:
「周子漆,我告訴你,我再也不會理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傢伙了!」
發完語音,一抬頭。
視線突然被一抹熟悉的身影籠罩。
男人靠在拐角處看來,眼眶通紅,目光瘋狂又克制。
他冷著臉,咬牙開口:
「宋桑榆,你剛剛在跟誰撒嬌?」
10
「……」
拿起手機,毫不猶豫撥打給公寓的安保人員。
「誰允許你們隨便放陌生人進來的?現在,立刻過來,把他給我趕走。」
話音剛落,手腕就被人狠狠鉗住。
「宋桑榆,我問你,這個是什麼?」
沈景文咬牙切齒,將手裡抓著的離婚協議狠狠扔在地上。
抬腳逼近,將我死死困在牆角。
「你為什麼要燒了我們的老宅?為什麼要留下一份離婚協議不辭而別?」
為什麼?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當年沈顏的事情讓我心有餘悸,我見識過他搖擺不定,為了其他女人冷落我的樣子。
所以我在婚禮那晚,拿出了一份提前託人擬好的離婚協議。
跟沈景文提出,若是未來的某天,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我不會給他任何挽留我的機會。
這份協議,就是我隨時轉頭離開的底氣。
「你好恨的心。」
見我不說話,沈景文氣得眼眶通紅,幾乎要落下淚來。
「八年,我們在一起八年,八年的感情,你居然可以說要就不要了。」
嘴角不禁揚起冷笑。
我直視著他的雙眼,歪頭問道:
「是我不要的嗎?」
說完,又故意偏了幾寸視線,去尋他身後。
「你的小妍呢,她怎麼沒跟來?」
沈景文顯然聽出了我話里的諷刺意味。
他神情一頓,桎梏鬆了些。
語氣也跟著軟了下去:
「桑榆,是我對不起你,你跟我回去好嗎?我們重新開始,給我一個彌補你的機會,好不好?」
好吵。
我拍了拍耳朵: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說著,就想從他的臂彎下鑽出去。
剛走了幾步,又被他用力一把拽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