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私自調取公司監控這件事,就夠他喝一壺的了。
其實那天,是我和沈景文的結婚七周年紀念日。
出門前,我親手早早準備好了一大桌子菜。
這是我給沈景文的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他能及時醒悟,和我回家。
那麼迎接他的,依舊是開門時和煦溫馨的景象。
但很遺憾,他再一次選擇了拋棄我。
打火機落地的那一秒,我給沈景文發去了消息。
——還記得嗎,那天你和余妍在餐廳吃飯,我問你,我曾經和你說過什麼。
——你沒有回覆,不知道是忘了,還是原本就不在意我說過的話。
——不過沒關係,我現在可以告訴你。
火勢蔓延,瞬間點燃了屋裡的一切。
——沈景文,我曾經說過,如果未來的某天,你不愛我了,我一定會離開你,毫不猶豫。
老宅在城北的郊外,地處偏僻,直到燒個精光也沒人發現。
我就靜靜站在一旁。
看著火光將一切都吞噬。
還記得剛搬進來的那天,沈景文收拾了一個下午,在院子裡種滿了我喜歡的花花草草。
聽到我肚子餓了,他又隨意抹了把臉,帶著一身泥土去給我煮麵。
那是一碗最普通的清湯麵,加顆微焦的煎蛋。
他蹲在旁邊,眼睛亮亮的,盯著我吃完。
驀地,又紅了眼眶。
「對不起,桑榆,這幾年讓你跟著我吃苦了……不過,現在已經慢慢好起來了,我一定會對你好的,我不會讓你後悔跟著我的。」
可時過經年,我才發覺,他一向擅長許下這種虛無縹緲的謊言。
初入沈家的那天,沈顏想刮花我的臉。
他沒有訓斥她的行為是好是壞,也沒有在她面前替我維護一句。
他只是讓我原諒她,讓我理解她的偏執她的病態。
甚至沈顏失足去世的那晚,他也沒有深究我嚇得睡不著的原因。
他不問沈顏幾乎要刺進我心口的刀刃利不利,他只是一味的騙自己,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免去我莫須有的罪名。
沈景文,這些年來,你一直覺得你的愛是施捨,對嗎?
可現在,我不需要了。
一點也不需要了。
不知道在冷風中站了多久。
等到火光漸漸熄滅下去,我才回過神來。
「桑榆姐,已經按照你的吩咐買好機票了,學校那邊也打點好了。」
徐梔子幫我拉開車門,想了想,又緊緊抱著我,不舍地嚎啕大哭:
「桑榆姐!你一個人在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受了委屈不要憋著不說,我會想你的,我會天天想你的……」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話都有些說不清楚。
我嫌棄地把她按進駕駛座,無奈笑道:
「傻丫頭,把車開好,不然扣工資。」
夜間的小路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從窗外閃過。
半路與一輛熟悉的車牌擦肩而過。
車窗半開,像是來不及關上。
男人焦急的怒吼從車裡傳來:
「找!給我找!如果桑榆出了什麼事,我讓你們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唉。
突然發現好久沒見到他這麼慌張的模樣了。
幾年前,沈顏出事的那晚,他好像也是這樣。
說話的時候聲音微顫,大口呼吸,仿佛下一秒就要上不來氣。
可那怎麼辦呢,沈景文。
我要走了,遠走高飛的那種。
我喜歡設計珠寶,在和沈景文結婚之前,我的夢想就是去國外進修,成為一名小有名氣的珠寶設計師。
但和沈景文結婚後,我在無形中被愛所困。
我總以為他需要我,離不開我。
時至今日,我才發現,不過是心甘情願、自以為是罷了。
——桑榆,你不要嚇我好不好?你回條消息,我求你了。
——桑榆,我真的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桑榆,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麼事,那我……
拔下電話卡,和手機一起扔出窗外。
哦,他剛剛說的那最後幾個字是什麼?
——那我也去死。
哦,好像是這幾個字。
那隨你好了。
沈景文,從此以後,天大地大,我不困住你,你也別再想困住我。
......
沈景文趕到老宅的時候,留給他的,只有灰燼。
火燒得徹底。
他跪倒在地,挖到雙手鮮血淋漓,眼淚一滴滴砸落在地,也得不到回應。
余妍還在不停打來電話。
——沈景文,你不接電話,我就去死。
他盯著螢幕半晌,還是接通了電話。
那邊安靜了幾秒,傳來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
「沈景文!你去哪了?你知道宋桑榆那個賤女人在網上發了什麼嗎?她這是要毀了我,她要毀了我啊……」
死灰般的心如被針尖狠狠戳了戳。
「閉嘴。」
沈景文垂眸,注視著自己不斷往外淌血的指尖。
聲音沉沉的,斷斷續續響起:
「說話客氣點,余妍,我已經容忍你無數次了。」
電話掛斷。
他跌坐在地,點燃了一支香煙。
小張站在車旁,神情不忍,欲言又止。
「沈總,有人在網上發帖,曝光您婚內出軌……輿論風向不太樂觀,公司那邊聯繫不上您,都快把我電話打爆了……」
他說著,上前兩步,想要來扶:
「您看看,要不先回公司一趟……哦不,先去醫院把手上的傷處理一下吧……」
沈景文捏著煙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垂下腦袋。
半晌,又抬頭,沖小張淒涼一笑。
「你說,桑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離開我的?」
他想了想,又笑笑:
「從你認錯人,把她送去余妍家的那天,對嗎?」
小張被他的神情嚇得臉色煞白,支支吾吾,一個字不敢吭聲。
手機一直「叮咚」作響。
他誤觸點開了條語言,余妍的聲音尖銳響起,迴蕩在這片廢墟之間:
「沈景文你竟然敢掛我電話!」
「小張你幫我轉告他,十分鐘之內,他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現在就死給他看!」
小張的臉色更難看了。
手一抖,手機都差點掉在地上。
沈景文熄滅煙頭,緩緩爬起。
接過手機,按住語音鍵,語氣冷了下去:
「好啊。」
他輕笑。
「那就一起去死吧。」
08
在英國的進修生活很順利。
除了……吃不飽飯。
「桑榆姐,你最近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怎麼下巴越來越尖了?」
視頻通話里,徐梔子正蹲在她的小桌前,享用著剛出鍋不久的麻辣燙。
我一隻手舉著手機,一隻手在冷凍區挑挑揀揀。
「我也想好好吃飯,但是實在沒有好吃的飯。」
一眼望過去,全是冰冷的、沒有生機的食物。
我嘆口氣,盯著螢幕里她手邊還冒著熱氣的麻辣燙,又嘆了口氣。
「徐梔子,把你那碗東西給我挪出鏡頭,不然咱倆絕交。」
徐梔子愣了一下,隨即拍腿大笑。
「哎喲我去,桑榆姐你咋不早說……你看這個牛肉丸,多麼 Q 彈爆汁,你再看看這個凍豆腐,吸滿了湯汁,一口下去……」
毫不猶豫掛斷了電話。
再聽她說下去,我可能要餓暈在這了。
不對……好像真的要暈了。
耳鳴中,視線逐漸被黑影占據。
我身子一軟,順著貨架就往地上滑去。
但想像中的鈍痛遲遲沒有傳來,先一步到達的,是一個溫暖柔軟的懷抱。
男生的衛衣棉質,染著淡淡的雪松香。
「你沒事吧?」
他的語氣擔憂,又把我往懷裡拉了拉。
眼前花的厲害,我哆嗦著嘴唇,示意他耳朵貼近些:
「別碰我。」
「……」
他沉默了幾秒,作勢就要放手。
又被我用僅剩的力氣一把抓住。
……算了,碰一下吧。
「我在超市兼職,你從一進來我就發現你臉色不太對勁了,像那種為了減肥不吃飯的小女孩,整張臉花白花白的。」
路上的風很大。
我把臉埋進圍巾里,聽著他絮絮叨叨,說了一路。
「我到了。」
在公寓樓下停下,我從包里抽出幾張紙幣,遞給他:
「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就是今早沒吃飯,有點低血糖了而已。」
他接過,但沒動。
眼睛眨巴眨巴。
哦,這意思是,不夠。
又從包里抽出幾張,遞過去,沖他招招手:
「那我就先上去了,你也早點回去吧,晚上風大。」
男生連錢帶手一起揣進兜里,還是沒動。
他突然開口問道:
「你吃不慣這裡的東西嗎?」
我點頭。
他這才笑笑,沖我擺擺手,轉身離開。
我住的公寓里幾乎都是本地人,來英國大半年了,除了學校,很少能和華人說上話。
大家大都禮貌疏離,他倒是不太一樣。
樂呵呵的,跟剛認識沒幾分鐘的陌生人也能熟絡地拉家常。
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我突然不想急著回家,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咖啡店。
一杯熱可可下肚,胃裡才稍微好受些。
這些天一直忙著畫圖,本就不對胃口的食物更是被我隨便吃幾口就丟到了一邊。
算起來,確實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過飯了。
「你在嗎!嗯……喂!就是剛剛低血糖,暈在超市裡的那個……」
不知道發了多久呆。
直到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聞聲看去,只見剛剛離開的男生又折返了回來。
他站在樓下,手上提著兩個鼓鼓的購物袋,仰頭衝著公寓樓上喊著:
「你能聽到嗎?我求你能聽到吧,不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