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驚訝捂嘴:
「你的意思是,你不要她了?」
沈景文用力搖頭,抬眼看向我時,柔情似水。
「桑榆,我只要你。」
哦。
拿出一直放在口袋裡的手機,我衝著電話那邊笑了又笑:
「這回總算親耳聽清了吧,他不要你,他在乎的是沈顏,不是你。」
余妍在電話那頭氣得大叫:
「宋桑榆!你個賤女人,你給我等著……」
她那邊風聲很大,大概已經是在趕來的路上。
走廊那頭,有人拉開家門,高聲喚我:
「吃飯啦。」
轉頭,正好看見周子漆舉著鍋鏟,繫著粉色圍裙靠在門口的模樣。
他死死盯著沈景文,如臨大敵。
幾秒後,目光又轉到我身上:
「再不回來,我就往西紅柿炒蛋里倒一整瓶鹽巴。」
我去!這可不行!
大著步子急匆匆往回趕,我沒再看身後的沈景文一眼。
「都說了旁邊有給你準備的新圍裙,為什麼總是要圍我這個,在裝嫩嗎?」
周子漆笑嘻嘻的,攬過我的腰,順勢往屋子裡輕輕一推。
貼著耳畔小聲道:
「我本來就很嫩呀,姐姐。」
12
關上門的那一刻,正好有人從電梯里焦急跑出。
是余妍。
她身後還跟著好幾個醫生。
「沈景文!你到底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她沒注意到我,帶人徑直衝向走廊盡頭的露台。
好像有人拉開了窗,「呼呼」的風聲中,驀地響起女人驚恐的尖叫。
「你想做什麼?你跳下去了,我怎麼辦?」
外頭一陣混亂。
我背靠著門,安靜聽了好一會兒。
周子漆不吵不鬧,也安靜陪我站在玄關,聽了好一會兒。
直到我控制不住皺起眉,臉色可能不太好看,他才如臨大敵般,手忙腳亂想要安慰。
「你沒事吧?桑榆,其實……」
我搖頭。
指向廚房,緊緊皺眉:
「你這傢伙,湯糊了。」
他這才鬆了口氣。
舉著鍋鏟就衝進廚房,邊揭鍋蓋邊誇張大喊:
「哎喲我去,還真糊了,我的湯啊,我精心熬了兩個鐘頭的湯啊……」
而我站在原地半晌,順著門緩緩蹲下,抱著自己,望著他忙碌的背影發獃。
走廊的動靜在耳邊清晰響起。
我的注意力卻被眼前之人吸引,莫名有些聽不清了。
「桑榆,你出來見見我,你不要躲著我……」
沈景文在門外哀求著,剛一出聲就被人制止道:
「沈景文,你到底還要給我丟多少臉?早知道當初就不救你了,讓你安安靜靜死在醫院,也算是一種體面……」
他充耳未聞,好像正跪在地上,想往我的家門方向爬。
「桑榆,你不能這麼對我,我需要你,我不能沒有你,你跟我回去,跟我回去好不好……」
男人崩潰的聲音驀地弱了下去,余妍冷哼:
「還是得給你來一針鎮定劑你才老實。」
看來我離開的這半年,他確實過得不好。
但……那又如何。
湯氣順著碗沿縈繞,我起身,乖乖跟著周子漆坐在桌前。
不再去聽外頭的任何動靜。
一門之隔,足以給我重新開始新生活的勇氣。
「周子漆,你有沒有……回國發展的打算?」
他正盛湯的動作一頓,面上閃過一絲暗淡。
伸手遞來,湯汁鮮亮。
他笑嘻嘻開口: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我現在……在這裡挺好的。」
敷衍的話語透出淡淡的距離感,我知道這不是他的真心話,但又不好繼續再問。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不久前在超市他那句突然冒出來的「邊界感」,心裡瞬間窩起一團火。
不再說話,只埋頭喝湯。
「你怎麼了?還在生氣?」
許是察覺到我不太對勁,沉默片刻後,他又小心翼翼開口解釋:
「其實我那句話的意思是,如果你心裡只是把我當作朋友,不需要為我做到如此地步……但如果你和我一樣,也……」
說到這,他突然頓住了。
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下文,我忍不住抬眼。
驀地,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見慣了平日裡嬉皮笑臉的模樣,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麼鄭重的神情,還有些不習慣。
他的話外之音,心裡一瞬間瞭然。
但我還是下意識開口,磕磕絆絆愣愣問道:
「和你一樣,什麼……」
湯氣縈繞,對視良久。
周子漆像是先敗下陣來,垂眸,無奈一笑。
捏著勺子從自己碗里舀起一勺湯,試探著遞至我嘴邊。
他笑笑,語氣認真:
「和我一樣。」
一瞬間,我甚至想不到可以岔開的話題。
又或許我的心,並不想在此刻臨陣脫逃。
輕輕喝下勺子裡的湯,捏著勺子的人又是一愣。
半晌,兩個人都低笑著埋下了腦袋。
許久,都沒有人先開口說話。
窗外大雪飄落,整個窗楣都被純白的風占據。
心裡有什麼東西變得輕巧了起來。
我聽見自己冷不丁冒出一句:
「周子漆,明年跟我一起回國吧。」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抬頭。
但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又重複了一遍:
「明年,跟我一起回國吧。」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端著碗,起身離席,往廚房走去。
「湯有些涼了,我熱熱。」
但走到廚房,又不動了。
只端著碗愣愣站著,留給我一個猶豫不決的背影。
......算了。
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我低頭,索然無味地拿起筷子,準備去夾菜。
耳邊卻在這時,傳來一句輕輕的:
「好。」
他轉身,緊緊捏著手中的碗。
直視我的雙眼,堅定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
「好。」
手裡捏著筷子的力道不禁鬆了松。
我一時間忘了想說什麼。
只是覺得,今年冬天,或許沒有想像中那麼難熬。
手機「叮咚」響了好幾聲。
急匆匆的感覺,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發來了消息。
——桑榆姐,出大事了!
——我剛剛聽說余妍帶著醫院去英國抓沈總了,人是找到了,不過非不肯回國,半路鬧著要跳車,不讓他跳就趁人不注意去搶方向盤,最後鬧出了交通事故......
後面的消息,我沒再看。
抬手,拍了張眼前的飯菜發過去。
得意配文:
——吃你的麻辣燙吧,姐現在也有人給做飯了。
我沒再理會。
嘴角卻不禁揚起笑意。
突然想起剛和沈景文在一起的那年,他忙著工作,很少有時間陪我吃飯。
久而久之,我就忍不住跟他鬧起了脾氣。
「小傻子,我得多賺錢,才能帶你吃遍天下的山珍海味呀。」
那時的他,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但其實我真正想要的,是不求大富大貴,兩人三餐四季,平平淡淡,就足矣。
就如此刻,外面大雪飄零,而屋內溫暖如春,飯菜飄香,還有……
一個關心我冷暖的人。
對我來說,就是真正的幸福。
一晃許多年,我不再少女心境。
但我想,我卻擁有了更多走向幸福的勇氣。
13
第二年盛夏,學業正式結束。
我和周子漆一起從機場走出來的時候,徐梔子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桑榆姐,這就是那個天天給你準備四菜一湯的中華小廚神?」
我點頭,她便又沖周子漆豎起大拇指:
「一看就知道廚藝不錯,給我們桑榆姐喂得至少胖了十斤。」
哎喲我去,原來這傢伙是在內涵我長胖了。
毫不客氣追上去就是一巴掌,徐梔子被我圈著,嬉笑著連連求饒。
「錯了,錯了,桑榆姐。」
我攬住她的肩膀,認真提議:
「我決定開一家珠寶設計工作室,你辭職吧,來我這干。」
她雙眼發光,毫不猶豫:
「女神,你知道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多久了嗎!?」
幾人說說笑笑,很快走到了的士前。
剛拉開車門,餘光里便瞥見有一抹身影正在靠近。
「桑榆!」
男人穿著病號服,光著腳跑來,一副不要命的樣子。
他鬍子拉碴,無神的雙眼聳在面上,嘴裡在不停念叨:
「桑榆,桑榆……」
沈景文。
又是他。
他狀態更糟糕了,看起來甚至連眼神聚焦都很難做到。
身後追著好幾個醫護人員,急得直叫:
「沈先生!您慢些,您現在的身體已經經不起折騰了……」
眼看就要跑到跟前。
我想躲,卻被身旁的周子漆一把緊緊摟住了肩。
不避不閃,他抬手,不費吹飛之力阻止了沈景文的靠近。
「喂。」
手掌穩穩抵著他的胸口,周子漆歪頭,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您很煩人喲。」
沈景文沒有理會。
他喘著粗氣看向我,表情殷切,激動到嘴唇都在顫抖。
「桑榆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城北的老宅我找人重新建好了,現在,我現在就接你回去好不好……」
說著,邁開步子,拼了命想走近些。
「桑榆,走吧,我們現在就回家,我們回家……」
周子漆沒有讓步。
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眉頭緊蹙。
僵持半晌,他眉頭一松,突然笑了。
「沈景文,要不你先去剪個頭髮吧,實在是太醜了……不然的話,等到我和桑榆舉行婚禮那天,說什麼也不會讓一個流浪漢進場的。」
輕飄飄的一句話。
卻宛如一記重擊。
沈景文臉色驀然變得煞白。
雙手緩緩垂下,如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愣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