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歲那年,喻霽辰天神一樣出現,給了我一筆錢,拯救了我的落魄。
我抓住他的衣擺。
「等我長大,我會還你。」
他輕揉我的頭。
「不用你還。」
八年後,他推門進入紋身店。
溫柔擱淺,只剩下右臉斑駁的燒傷蔓延到脖頸。
我將我最寶貴的設計免費紋在他臉上。
他說。
「我知道設計無價,談錢俗氣,但我會還你。」
我只是靜靜地看向他的眉眼。
「不用你還。」
他是我苦苦尋覓的折翼蝴蝶,我要重塑他的翅膀,讓他自由飛翔。
後來,他將我按在方寸之間,溫柔的眉宇間藏著極致的占有欲。
「陶然,你記憶里的我和真實的我有區別,我控制欲很強,特別是對伴侶。」
原來我以為的蝴蝶是鳳凰,遇火讓他涅槃。
我才是那隻搖搖欲墜的蝴蝶。
我仰頭吻住他的唇。
甘願終生停駐在他手中。
1
玻璃門被從外推開,牽動風鈴「叮鈴」作響。
我埋頭沉浸在耳機的聲音里,沒有抬頭。
兩周一次的電台更新。
我下載下來,每天至少聽三遍。
主持人的聲音很像我一直惦記的人。
「歡迎光臨,是諮詢紋身嗎?」
早在店內來人的時候,成果就起身迎客。
這家紋身店,是我們合夥開的,他出了大頭的錢,負責管帳和迎客預約。
我負責提供技術和人員指導管理。
「請問,這樣的疤痕,有什麼紋身圖案可以遮擋嗎?」
我捏著耳機線的手一頓,按下暫停鍵抬頭。
成果擋住了來人的整張臉,大半個身子。
我只看見一截灰色的衣袖帶起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挑起右側的口罩線。
隨著動作露出的半隻耳朵,白得像玉一樣。
成果倒抽了一口氣,伸手按在對方臉上。
「這麼大的傷,疤痕有增生,但底層皮膚很薄,很難做出完全遮擋的圖案。」
「這樣的圖案需要設計,需要大量的時間和金錢投入,對紋身師的手法也有極高的要求。」
「疤痕上刺青,很難留色,也很難達到線條預設的流暢度,傷痕又集中在臉上。」
成果惋惜道。
「我們目前,不接這樣的項目,你可以去別家諮詢看看。」
沒有意外,沒有失望的聲音。
語調依舊很輕柔。
「麻煩你了。」
熟悉的聲音一下子撞擊到我的腦子裡。
我連做夢都夢不到這樣的聲音。
「等一下。」
我急忙從凳子上站起來,耳機掉落在地上,連同我的手機一起。
崎嶇的疤痕落在他右側臉頰上,一路延伸到脖子。
像一塊美到極致的玉,被毀壞了一角。
白玉落瑕,讓人惋惜。
他眼睫很輕地顫了顫。
我對上那雙溫潤至極的眉眼。
重逢的喜悅讓我忍不住呼吸急促,指尖顫抖。
「讓我看看,可以嗎?」
我聲音放得很輕,怕驚擾這一場期待已久的重逢夢。
伸出的手指微微發顫。
觸及到他真切的體溫,在他臉頰上一點點撫摸過去。
傷痕一看就經過了很多專業的處理,只是當時的創傷太深,他皮膚太白太細膩,又是該死的疤痕體質。
連眼眶都控制不住發熱。
「我……我可以。」
2
成果拽了我一把,拉著我後退幾步,低聲耳語。
「陶然,你明知道的。」
這樣的單子業界不會有人接。
費時費力,很難做好,又在臉上,很容易惹上麻煩。
一旦接手,以後彩色的維護,線條的重塑,都是一條漫長的路途。
所以不是做不了,是不會有人接。
在健康的皮膚上繪圖,容易很多。
可是他,不一樣。
我看向他,他已經將口罩戴回去了。
我拉住他欲走的衣袖,指尖碰到他的指尖。
我知道我很急切,這樣很不自然。
但是我控制不住。
「我有現圖,你選選看,不滿意我可以改。」
「給我個機會可以嗎?」
「我不是新手,沒有拿你練手,我得過很多獎,也有很多作品。」
我低頭去找落在地上的手機,將我近幾年的作品展露在他眼前。
又急忙去拿我從不離身的手稿。
「你再看看這個。」
每一幅,都是我為他設計的。
他沒有看我過往的作品。
翻開了我的設計稿。
最終的目光落在一幅圖上。
鳶尾花叢從脖子生長到下頜,有幾朵點綴在臉頰偏下的位置。
重點是一隻蝴蝶。
看似停駐在花叢間,實則像是淺吻他的側臉。
色彩用得很多,但是不重。
不會太過濃艷,也不會太沒有存在感。
他指尖停在這幅畫上。
「這個,可以嗎?」
我和成果同時開口。
我:「可以。」
成果:「不行。」
成果朝著我擠眉弄眼。
這幅圖在前段時間被意外看見,一位客戶一眼相中,想要改一改紋在胸口。
出了大價錢,來來回回纏了成果很久,現在也沒有放棄,價格一抬再抬。
成果問了我很多次,都被我拒絕。
別人不行,但是他可以。
他看起來像是笑了,為我和成果怪異的言行。
我連忙說。
「可以。」
成果接話。
「可以是可以,但是價格……」
我插話。
「不要錢。」
成果掐了我一把。
會痛,不是夢。
那雙眼睛打量地落在我臉上。
溫和又疏離。
我知道我很怪異,他想轉身就走。
但他的眼神和停在圖紙上的手指告訴我。
他願意為這個設計留下。
「這幅圖看緣,有緣的人不要錢,我可以先在你臉上用畫筆畫出效果圖。」
「你看看有什麼需要修改的地方,我們再定最終圖。」
「真正開始刺青需要很長時間,你可能需要配合我這邊的時間。」
我小心翼翼發問。
「你看,可以嗎?」
「實在不行,我也可以配合你。」
3
話落,喻霽辰笑了,那雙璀璨的眼睛小弧度彎了彎。
成果懷疑我腦子壞了。
我看著已經落座,安靜看著窗外的喻霽辰。
他取下了口罩,完好的半張臉精緻到讓人移不開眼,目光靜靜落在窗外,說不出的落寞與迷茫。
「他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原本那幅圖,就是為他而生。」
我從不離身的設計冊,那一本都是給他準備的。
從那場被媒體爭先報道,熱度久居不下的意外後。
我一直一直想要再見他。
為了見他一面,我一直一直在準備。
成果知道一點,沒再說什麼。
看著我換下了店內待客的茶,換上了我平時喝的踏雪藍妃。
轉身為我調配顏料。
調好顏料,黃昏將近。
透明玻璃窗照進一室霞光,天邊是絢爛的火燒雲。
那是很久之前的報道。
已經成為頂流的喻霽辰參加一場旅遊綜藝。
同期嘉賓都在鏡頭前格外活躍。
只有他,總是捧著一杯茶,坐在角落裡看黃昏。
他捧著的茶是踏雪藍妃,霞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眉眼,他整個人,就是溫柔本身。
帶著馨香的茶擺在他手邊。
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傳來有消息的小幅度振動。
他沒有看手機,接過茶抿了一口。
有些意外地抬頭,說了一聲。
「謝謝。」
4
成果急著去接他女朋友,店內的小孩今天都去參加省里的比賽。
偌大的店內,只剩下我們兩人。
靠得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纖長的睫毛,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感受他平穩的呼吸。
我拿著極細的勾線筆,一點點在他臉上落下圖案的輪廓。
夕陽落盡,秋風吹起一絲蕭瑟。
喻霽辰,走神了。
他的眸子沉下去,整個人寂靜得像空氣。
悄無聲息。
第一次打破寂靜的是驚雷,轟隆一聲。
他瞳孔顫動,一下抓住了我的袖子。
手背繃緊的青筋湧現,睫毛抖出脆弱的弧度。
我的筆尖差點毀掉整幅圖。
他小幅度的喘息,額角緩緩地滲出冷汗。
「抱歉。」
「能等一會兒嗎?」
他的手要松不松。
我放下筆,挪了一下凳子,整個人靠近他。
驚雷聲太像爆炸聲了。
喻霽辰,在害怕。
我想抱抱他,告訴他別怕,又覺得冒犯和突兀。
心臟隨著他抖動的睫毛抽痛。
將袖子伸到他可以握在掌心的舒適角度。
大雨嘩啦啦地落。
打在門外的芭蕉葉上。
天色暗沉,不遠處的車道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落雨如針,穿透人心的鋼針。
隨著大雨的落下,雷聲逐漸消失。
他的手鬆開,留下我袖子上一小團抓握的褶皺。
等他呼吸平穩,我才重新拿起筆。
圖已經到了尾聲。
和驚雷一起響起的,還有他的手機鈴聲。
很溫柔的一首歌。
「當夜色降臨,我在你身邊,看寂靜的夜,星子垂落不及你溫柔眉眼……」
不是他的聲音,是他的他,的聲音。
手機螢幕上閃爍的名字,訴舟。
蔣訴舟。
是喻霽辰在事業璀璨之時也要公開的同性戀人。
是在那場意外發生時,第一時間衝過去抱住喻霽辰,用生命保護他的人。
是喻霽辰下意識想要推離危險的人,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半張臉直面爆炸。
是被狗仔偷拍喻霽辰受傷的臉時,憤然出手的人。
也是那個在喻霽辰宣布退出娛樂圈,和他十指緊握的人,溫柔擦拭他眼角淚光的人。
距離喻霽辰二十二歲公開戀情,至今已經六年了。
5
鈴聲響了又停下,又再次響起。
喻霽辰的手指懸停在接與拒之間。
我落下最後一筆。
暗想也許是自己在場,接電話不方便。
剛要起身。
驚雷再次響起,喻霽辰左手沒握住我的袖子。
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右手在顫抖中按下了接聽鍵。
是帶著焦急的好聽聲音。
「喻霽辰,打雷了,你在哪裡,我去接你。」
「我說了簡熠只是朋友,他是我手下新帶的藝人。」
「他只是因為長得像你,我才對他有一點不一樣。」
「喻霽辰,最近都是雷雨天,你別逞強了。」
「你離開我,還能去哪裡?」
握住我的手緊了緊,掌心滲出薄薄的汗。
喻霽辰的目光停在窗外,聲音又輕又冷。
「蔣訴舟,我說清楚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是不是朋友你心裡很清楚。」
「好聚好散吧,我們不小了。」
我心下一驚,抬眸看他時捕捉到他眸中一閃而逝的複雜。
有痛苦,有懷念,有遺憾,也有釋然和決絕。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大雨里,沒有撐傘的男人顯得十分狼狽。
大雨浸透了他身上的黑色西裝,額發濕漉漉地垂在臉側。
他雙手抱住頭,忽然蹲下來。
破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哥,不分手好不好,我錯了。」
「我保證,以後都不喝酒帶人回家,你相信我,我真的跟他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以後也不跟你吵架了,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就是……口不擇言。」
「哥,打雷了,讓我接你回家吧,我抱你,你就不會害怕。」
我幾乎是下意識握緊了我掌心的手。
我未見事情全貌,但我不想放開喻霽辰的手。
我是沒有資格發言的旁觀者,可我看到喻霽辰受委屈了。
他眼裡懸著水光,只是未落。
細碎的哭聲在雨夜裡夾雜著低低的哀求。
「哥……」
燈光照亮了蜷縮在雨中的人影,從車上跑下來一個男生,他撐起的傘揚起一角,露出一張和喻霽辰六分相似的臉。
年輕又稚嫩,充滿朝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