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神皇收回神識,有些不耐地抱怨,「人真麻煩。」
仙君見狀,心中微動,放緩了聲音,如同哄勸一個任性的孩子:「陛下,下月今日,乃是黃道吉日,於彼時再開天門……更為祥瑞合宜。屆時,我定在升仙台等候陛下,絕不食言。」
「一個月……」神皇歪頭想了想,於他無盡的生命而言,確實不過眨眼一瞬。他雖不情願,但見仙君語氣柔和,目光堅定,終是點了點頭,「好吧,就依老師。下月今日,你若不來……」
他微微眯起的眼眸,替他說完了未出口的威脅。͏
隨即,那籠罩在小仙童身上的浩瀚威壓如潮水般退去。原地,只餘下昏迷不醒的小仙童,和獨立於殘破囚室中、面色蒼白的仙君。
他彎腰,輕輕將小仙童抱起,走向囚室之外。
懷中昏迷的孩子咳出一口鮮血。
仙君將孩子滾燙的額頭貼在自己額上,將一股溫厚仙力徐徐渡入。
不過片刻,小仙童悠悠醒來。見自己躺在祖師懷裡,忙退開:「祖師恕罪,我不知怎麼……」
「無礙,」仙君問,「你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小仙童摸摸自己,忽覺丹田充盈,百脈俱暢,恍若夢中得了仙人點化。他激動地伏地便拜:「多謝仙師助我修行!」
仙君伸手將他托起,擦去他嘴角血跡:「我要走了,這三年來,多謝你的照顧。」
「走?」小仙童大驚,這才發現二人竟在洞外,「您…您怎麼出來了?!」
他張嘴想喊人,仙君卻捏了一道符貼在他額頭,小仙童就一動不能動了。
仙君扶他坐下,安撫道:「別怕,我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傷害萬山宗。只是我歸期已近,此一去,人間仙路永絕,有些後事,拜託你轉達掌門。」
仙路永絕?小童睜大了眼,急得臉通紅。
「此山之石因我飛升而化為美玉,往日世人敬畏,不敢擅動分毫,恐遭天譴。待我離去,天人永隔,因果盡消。你便告知同門,將此山玉髓細心鑿下,製成器物,流入凡塵。所得資財,足以保爾等數代衣食無憂,安享太平。」
他頓了頓,摸了摸孩子的頭,自袖中取出一塊早已備好的靈玉,放進孩子口袋:「這塊玉通體細長,可以做筆。你是個勤奮的孩子,下了山,多學些凡俗學問,定有你的用武之處。」
小仙童見他要走,忙運功想衝破符咒,仙君阻止道:「這符乃我仙力所化,凡人沖不破的,我離開一刻後,自然消解。」
說罷,便化作一道金光,閃過天際,消失了。
他尋了一處熱鬧客棧隱居,坐在窗前,滿耳市集吆喝。
嘈雜,卻珍貴。
他還找說書先生借了整整一床一桌的話本,倒不是愛看,只是既已認命回去,總要投其所好,多搜集些故事,免得哪天腹中墨水倒盡,落得個灰飛煙滅的下場。
日子在書頁里翻過去。他過目不忘,沒幾天就背會了。距離約期尚有兩日,他包好所有話本,想去街口換新的,可房間的門,卻怎麼也推不開。
「店家?」他輕叩門扉。
無人應答。
他指尖掐訣,倏地前推。仙力浩蕩,木門卻紋絲不動。此等禁制,少說動用了上千根捆仙索。
「咚!」門外傳來膝蓋落地悶響。
「弟子斗膽冒犯,望祖師恕罪!」話音未落,又是重重叩首。
正是升仙台上那位攔路的天才弟子。
「你如何尋得此處?」
「祖師離山前,為我門下一小童鑿下一塊玉山之玉,此玉與您氣息相連,越是靠近,越是霞光流轉。弟子一路以玉為引,追隨而來。」
竟是那玉……仙君默然片刻,緩聲問道:「你千里迢迢而來,是要押我回山,還是……永遠關在這裡?」
「都不是,」門外聲音陡然堅定,「弟子是要替您去那上界闖一闖。」
「萬萬不可!」仙師一步搶至門前,急道,「靠美玉發家足可致富,靠修行健體足可百年,天威赫赫,你何必以卵擊石!」
門外傳來一聲低笑,隨即鄭重一叩。
「弟子叩謝祖師關懷。然修仙之路,本就向死而生。昔日祖師迎戰雷劫,不也留下了遺書麼?」那弟子決絕道,「世人既奉我萬山宗為天下仙門之首,弟子又忝為首席,則此身此命,早非一己之私。為後世開路,乃我萬山宗之責無旁貸!弟子此去,九死不悔,若幸得活命,再來向祖師請罪!」

言罷,他指訣連變,將禁制又加固數重,隨即決然轉身,化作白光,直赴古升仙台。
3)
升仙台上跪了黑壓壓一片修士,天才弟子匍匐至最前,身前敬獻著堆積如山的奇珍異寶。
吉時到,霞光萬丈,天門洞開。眾人激動得語無倫次。
「肅靜!」天才弟子大喝,「迎神!」
儀式進行,天門中彩雲翻滾,一縷雲氣幻化做人形,走了出來。
天才弟子激動叩首,聲音顫抖:「神仙降世,乃我輩之福!求上蒼垂憐,賜下一線仙機!弟子等願受考驗,縱死無悔!」
他陳訴宗門千年艱辛,聲淚俱下。一眾修士,紛紛附和。
人很多、很吵。
神皇環視一圈,約他來的人,不在。
他目光驟冷,金瞳閃過一絲被忤逆的不悅。
該來的沒來。不該來的,喋喋不休。
他想念老師的聲音了。
「真難聽。」神皇厭煩打斷,那說話之人唇瓣竟生生粘合,再發不出一絲聲響。
世界清凈。他好脾氣地問:
「他在哪裡?」
台下死寂,無人敢答。
他也無需回答。
神念如無形潮水釋出,覆蓋萬里。塵世景象在他眼中扭曲褪色,唯遠方一個金色光點,鎖定了他的全部感知。
找到了。
耐心耗盡。
「既然你們不肯還,」他收回目光,「我便親自去找吧。」
話音未落,天上神祇突然消散,天門內傳來隆隆巨響,腳下大地也震顫起來。
未等眾人穩住身形,下一刻,神皇那不可名狀的浩瀚本相,轟然衝破天門,悍然撞入此界!天空被撕開猙獰缺口,神皇本相如決堤洪流奔涌而出,蒼穹在他偉力下寸寸崩解——竟是滅世之兆!
在場修士無不色變,千百道劍光沖天而起,法力匯成橫亘天地的光幕,欲撐住傾塌的蒼穹。可光幕觸及神皇本相瞬間土崩瓦解,反噬之力如重錘擊胸,修為淺者當場形神俱滅,稍強者如斷線紙鳶墜落,血染長空。
這天,當真要塌了。
「住手——!」
一道身影從遠方疾馳而至,仙君袍袖皆被鮮血浸透,面色蒼白,氣息紊亂,竟是強行崩碎一身修為,以重傷之軀突圍而來。
神皇瞬間化回人形,一把將其扶住。看到懷中慘狀,眼底驚怒交織:
「他們竟敢傷你至此?!」
怒意滔天,向眾人席捲而去。
「不可!」仙君橫身擋在眾生之前,氣息雖弱,身姿卻寸步不讓,「下界生靈奉你如天地,敬你如君親,陛下對他們豈無塵分垂憐?!」
神皇神念一滯,愈發不滿:「老師不怨他們,反倒怨我?他們如何待我,與我何干!」他語帶賭氣:「若沒有我,何來萬物?我不過是收回自己創造的東西,何錯之有?」說著,他隨手一指,地上傷員瞬間消失一片。
見那些礙眼存在被抹去,他心頭煩悶稍減,下意識回頭——卻見一柄利刃,已赫然橫在玲瓏君頸前!
「老師還生我的氣?」他不可置信,「他們都是我造出的,為何不能收回?」
「我並未生陛下的氣。」仙君聲音溫和如舊,「陛下乃天道之源,道生萬物,眾生與我,皆感念此恩。」
他頓了一下,續道,「然天地間,終有非陛下所造之物,那便是眾生的思與行。陛下愛聽的故事,非陛下所造,也非我所造,乃是萬千生靈心念所凝。我的道心,我為天下蒼生而飛升的心意,也非陛下所造。此心灼灼,灼我肺腑,已有千年,陛下可能將其收回?」
見神皇不語,他向前一步,語帶懇切,似哄似求:
「求陛下成全,帶我一人歸去,放過此界眾生。若今日能以我一身,換得萬人周全,於我……方是真正的得道飛升。」
神皇靜默了。那浩瀚的本相不再擴散,也不再收縮,只深深地、久久地凝望著他。天地間唯餘風聲嗚咽,與下方生靈壓抑的喘息。
良久,神皇忽而抬指,凌空一彈。
「叮——」
一聲顫鳴,仙君手中長劍應聲而斷。同時,他周身深可見骨的創口、紊亂枯竭的氣息,瞬息之間彌合如初。連那被鮮血浸透的衣袍,也恢復了潔凈,在微風中輕拂。
「老師今天講的,學生聽懂了。」
神皇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今後,不必再講了。」
言罷,漫天捲地的可怖本相如潮水褪回天門,頃刻無蹤。天地間,唯餘一幻影與仙君相對。
「老師願為萬民赴水火,真是個大英雄。」他牽動嘴角,揚起極淡的笑,「可實在,不如這畫本里的你可愛,我只帶他走就好了,不要你了。」
言罷,他竟從懷中掏出一本翻爛的話本,熟練翻開一頁,小心翼翼撕下、疊好,如同珍藏唯一寶物,收入前襟。而剩下厚厚書冊,則被他隨手揚去,紙頁如雪,紛飛零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