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效飛升完整後續

仿佛書里只有這一頁重要。

做完這一切，他目光重新定格到仙君臉上。

「你口口聲聲，不願下界再有修士飛升，」他注視著仙君顫動的眼睫，緩緩道，「實則是想說，你自身……亦不願再歸來，是麼？」

沒有回答。他聽懂了。

老師待他，向來寬容，從不說重話。

亘古空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滲入他的神念。

「神界虛無，我最清楚。正因其空，其寂，其萬古不變，我才化生萬物，欲以眾生之有，填我本源之無。」他目光掃過下方蒼茫大地，最終深深看進仙君眼裡，「可惜萬載光陰，無盡造物，能近我身畔、伴我長生者，唯老師一人。」

他像個孩子，伸出手，極輕地摸了摸仙君的眼角。千年來，倚在老師身邊聽經時，他一直想這樣做，卻從未做過。

濕濕的，涼涼的。

這一點人間濕意，竟讓他無邊神魂，泛起一陣陌生的酸軟。

「老師教誨的對，」他放下手，將仙君輕輕向後推了一步，別開目光，「你的道心，人間的學問，皆非我所造。既然如此，」

他略頓，將那斬斷一切的決絕之語，輕飄飄落下——「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要了。」

說完，不容任何回應，不容絲毫轉圜，那籠罩天地的神光急速斂去。他的身影也化為萬千流金中的一束，下一瞬，金光散盡，巍峨天門發出一聲震盪九霄的悶響，轟然緊閉，再不見絲毫縫隙。

九天之上，只餘一片空茫雲海。

仙路，自此永絕。

天威散去，僥倖存活的修士們相顧無言，臉上再無半分往日勃勃野心，只余劫後餘生的茫然。

不久，盛極一時萬山宗，解散了。

再無天譴之憂，亦斷了飛升之念，修士們紛紛收好行囊，依祖師之言，分了玉山之玉，下山做營生去了。

有人寒窗苦讀，一路考上金鑾殿；有人開了武館，招了一群小武生；更有想得開的，直接包下山田，春種秋藏，倒也自在。

而仙君，又開始研究起了飛升之法。

怎麼勸，都不聽。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日神皇撕下帶走的那一頁話本，寫的正是——

「玉山仙君與神皇於升仙台再會，自此相伴神界，歲月長安。」

（全文完）

番外一

神皇小心地展開那頁泛黃的話本, 紙張已舊, 一道深刻的摺痕蜿蜒貫穿。

指尖微動, 神力幾乎要自行流轉, 將它修復如初。

最終，卻忍住了。神力凝滯在指尖。

「他」不會這樣做。他珍視舊物, 連同那些歲月的痕跡一同珍藏。

我若將它修復, 這唯一的念想，豈不又成了我的造物？

可若不修復，這脆弱的凡間之物，終將如那凋零的花, 歸於塵埃。

……花。

思緒觸及此念的瞬間，神界萬物如烹沸水，翻滾嗡鳴……只一個呼吸間, 又平靜下來，重歸寂靜。

前段時間，他種下的那株花，終究是謝了。

神皇就在一旁看著, 未曾阻止。他學著老師的樣子，擦拭雲台，雕刻木器，守候一朵花的枯榮, 善待那不可逆轉的、真實流淌過的光陰。

可過後，卻嘗到了後悔的酸苦。

那是與他一同守候過的花期, 是獨一⽆二的、⽆法重來的東西。

為何沒有將它留下？

不想了, 不想了。再想下去，⼼都是濕的。

他收斂心神，不願再深究那潮意從何⽽來，何時離去。只伸出⼿, 接住⼀片飄落的雪花。

仙君離開後，這萬古如一的神界，便有了四季。

三季很短，⼀季很⻓。

番外二

神皇想聽懂⼀部經。

不是那些⼈間傳奇、道德文章——那不過是為了接近那個⼈所用的笨拙藉口。

那道日日前來的⾝影，才是千年來, 神皇講堂上唯一的「經卷」。

這卷「經」⾥，有世道滄桑, 有花前⽉下，還有刨得滿地的⽊花。

讀不懂的時候，總以為讀透一部經, 便能將其全然擁有。

可讀懂的時候，卻不僅讀出了璀璨, 還讀出了遙遠, 讀出了不可挽留。

為一瞬的懂得而欣喜，欣喜到漫天的黑雲退散。

為放手的抉擇而坦然，坦然到敢於觸摸他明亮的眼睛。

為隨之而來的空曠⽽愁腸百轉, 可偏偏越是這些時候，越想起他講過的詩文和故事。

已然失去, 卻⼀日⽐⼀日, 懂得更深，讀得更透。

這是很好的⼀千年。

聽了⼀些故事,

懂了⼀卷經，

收藏了⼀頁不實的殘章，

和一部早已讀透、卻再也無法觸及的孤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