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時,入目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殿宇極盡艷麗,陳設華美不凡,靈氣異常充沛濃郁,幾乎凝成實質。

卻偏偏如隔岸觀火,無法吸納分毫。
我渾身綿軟無力,稍一動彈,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便自身下傳來。
低頭看去,手腕與腳踝處赫然被幾道細鏈鎖住,另一端沒入虛空,不見盡頭。
在我心沉谷底之際,腳步聲由遠及近。
楚衍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外,緩步走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溫順笑容。
我瞬間明了。
是那枚果子。
聲音因乏力而微啞,帶著冷意:
「楚衍,你這是何意?」
他並不在意我的質問,逕自走到床邊,不由分說地將我緊緊擁入懷中,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弟子只是覺得,師尊整日思慮過甚,定然累了。」
「此處清凈,正好安心歇息,師尊難道不喜歡這裡嗎?」
滾燙的指尖輕撫上我腕間,帶來一陣戰慄:
「這方小天地……還是託了師尊所贈玉飾之功才能構建。」
「一景一物,皆是弟子親手布置,覺得最是襯您。」
我暗自嘗試運轉靈力,卻如石沉大海。
「放開!」
同時,我在腦中急喚系統。
「宿主,目前情況確實超出常規發展……但經檢測,您暫無生命危險。」
「這究竟怎麼回事?楚衍的好感度呢?為何之前毫無預警!」
「……事實上,目標楚衍的好感度數據,自綁定之處就一直處於無法穩定讀取狀態。」
「鑒於好感度較高,先前只判定為系統兼容性問題,現在看來,更可能是被某種存在主動屏蔽了。」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這蠢系統,果然從頭到尾都在坑我。
「不放。」
楚衍笑眯眯地拒絕,手指纏繞著我的一縷頭髮把玩,「放開有什麼好?讓師尊再去尋那禿驢麼?還是讓旁人再有機可乘?」
「你——」
他忽然湊近。
目光幽深如潭,呼吸交融間,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
「師尊還沒回答,當初,為何會選弟子?」
不等我編織藉口,他的聲音緩緩低沉下去:
「那日,弟子剛被同門打斷了肋骨,滿身血污狼藉。」
「本以為,那又會是渾渾噩噩的一天,等著傷好些,再去洒掃、挑水、做著永遠也做不完的雜役……」
「然後,您來了。」
「崑崙山的日光那麼盛,落在您身上,卻像是被吸走了所有鋒芒。」
「您就那樣走了進來,朝我伸出手。」
「就好像……九天神祇偶然垂眸,終於看見了塵埃里的我。」
他頓了頓,眼底情緒翻湧,一字一句,執拗地問道:
「師尊,若沒有那個所謂的系統……您,看得到我嗎?」
15
渾身的血液瞬間凝滯。
楚衍仿佛看穿我的思緒,低低笑起來:
「很驚訝嗎,師尊?」
「弟子知道的,遠不止這些。」
他滾燙的指尖撫過鎖鏈,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如驚雷:
「您可知,為何那攻略系統能凌駕於弟子的機緣之上,成為維繫此界天道的關鍵?」
我喉間發緊,沉默以對,心中已是巨浪滔天。
「因為,在上上世,我親手斬殺了彼時身負大氣運的天命之子。」
「天道,因此而崩毀。」
「上一世,氣運落於我身,得了所謂的龍傲天系統,卻也知曉了攻略系統的存在,以及它與天道存續的關聯……」
「我別無選擇。」
「甚至曾暗中出手,想為您掃清障礙,除掉那個礙眼的合歡宗弟子。」
「可惜,那位佛子將他護得太好。」
我心頭猛地一震,對上了楚衍那雙再無掩飾的晦暗眼眸。
「好在,終於輪到弟子了。」
「上上世,弟子尚是微末螻蟻時,便聽著您的傳說。」
「墨淵劍尊,一劍光寒十九州,道心唯堅,是立在雲端之上、令眾生仰望的存在。」
「那時我便想,若能成為您那般的人,該有多好。」
他的指尖緩緩下滑,撫過我的臉頰。
「一世一世,我看著您,追逐您。離您越來越近,卻也越來越不甘。」
「直到這一世,您看見了我。」
「師尊,您對我好,教我練劍,為我療傷,替我擋去災厄,甚至……吻我。」
「您知道嗎?那些機緣我本可以自己去爭,哪怕遍體鱗傷,九死一生。但您把它們捧到我面前,連同那些從未奢望過的溫暖。」
震驚之餘,我抓住關鍵,脫口而出:
「既知曉一切,喜歡我不就夠了?何必多此一舉?」
「不好。」
「為何?」
楚衍笑意淡去,眼底只剩偏執:
「因為師尊的無情道,未破。」
「您心若冰石,我卻情根深種,這不公平。」
「你瘋了!」我冷聲斥道。
聞言,他卻又悶笑出聲:
「果然,師尊待我的那些好,都是……」
話至一半,戛然而止。
再開口時,聲音恢復成沙啞的平靜:
「我沒瘋。」
「是師尊您太天真了。」
「既已捨身入此情局,還想著,全身而退麼?」
16
我很快意識到,楚衍是認真的。
他總有層出不窮的手段,將我日夜囚於這方天地。
每每來時,卻只是深深埋進我懷裡,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
無非是外界又出了什麼新奇玩意兒,或是哪個門派鬧了笑話,語氣溫軟,仿佛還是那個對我全心仰慕的乖順徒兒。
但偶爾,他會毫無預兆地咬住我的唇,細細舔舐。
直至染上他的氣息,才啞聲問:
「師尊,您上一世,是如何攻略那個禿驢的?也像現在這般……乖順,任他予取予求嗎?」
我大多沉默,半是妥協。
攻略他終究是目的,這些接觸我尚能忍受。
只是有時,他在情動深處吻得稍重些,留下了痕跡,又會像被刺痛般驟然停下。
眼神陰鷙地盯著我,冷笑一聲,旋即毫不留念地轉身離去。
時日在這不分晝夜的空間裡流逝,或許已有數年。
我無時無刻不在暗中嘗試,尋找任何一絲可能脫身的契機。
可惜他心思縝密遠超我預料,此地固若金湯。
不知從何時起,他來的頻率漸漸低了。
但每次出現,都比以往更加黏人,姿態也放得更低,小心翼翼地靠過來,帶著滿身清潤的蓮香。
可我認為他態度軟化,提出想要離開時,他又會立刻鬆手,臉上掛起那種不及眼底的笑意,輕聲拒絕:
「不行呢,師尊。」
「您心裡還沒有我。既然是空的,自然沒有離開的必要。」
長此以往,空氣變得愈發沉凝滯澀。
距離他上一次來,已過去許久。
我正閉目凝神,試圖以無情道心勘破虛妄,入口處終於傳來靈力波動。
睜眼,楚衍的身影出現在殿門。
狀態卻明顯不對。
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原本沉穩的氣息此刻紊亂不堪,周身靈力隱隱有失控跡象。
我不由得蹙眉思索。
隱隱覺得,這情狀……莫名有幾分眼熟。
17
不等我細想那縷熟悉感從何而來,他已踉蹌著逼近。
高大的身軀溫度滾燙,幾乎將全部重量都壓在我身上。
「師尊……」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夾雜著著難耐的喘息,「弟子……難受。」
我下意識撫上他額頭,觸手一片灼熱:
「怎麼回事?又在秘境中了暗算?」
他卻低低笑了一聲,唇瓣似有若無地蹭過我的唇角:
「不是秘境,是弟子自己服的毒。」
「和師尊當初……用在玄寂身上的,是同一種。」
我指尖微頓,不禁蹙眉。
他已不由分說扣住我的腰,將我更緊地按向他,氣息灼灼:「既然師尊要攻略弟子,此刻,總該……任我作為吧?」
我沒有回答,只是垂眸,淡淡地掃過他緊箍在我腰間的手,隨即移開視線。
為了任務,些許犧牲在所難免。
然而,預料中的進一步動作並未到來。
他停住了,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著,忽然將頭埋進我頸窩,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師尊……您又是這樣……」
見他這般反覆掙扎,心頭長期積攢的厭倦終於浮了上來。
如此糾纏,何時才能了結?
「靠近些。」
他神色晦暗不明,卻還是依言緩緩湊了上來。
就是此刻。
我驀然仰起頭,主動迎了上去,吻上他因驚愕而微張的滾燙唇瓣。
身上的人猛地僵住。
下一瞬,他一把將我狠狠推開!踉蹌著後退數步,直至撞上牆壁才勉強停下,當即狼狽地背過身去。
肩膀微微聳動,呼吸紊亂不堪。
良久,他才嘶啞開口:
「師尊修的,是無情大道。」
「證的是天地法則,護的是天下蒼生。不為私情所動,不為外物所擾。倒也,合乎天道至理。」
「系統所言的天道傾覆,師尊是為了這個,才甘願被困於此,甚至……不惜如此屈就。」
他停頓了許久,極輕地問道:
「那麼,弟子,亦算蒼生之一吧。」
我只當他終是認同了我的本意,便順著他的話,認真回應:
「嗯,系統所言非虛,覆巢之下無完卵,你我亦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