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目及他身上傷痕,心頭莫名升起一絲煩躁,指腹不輕不重地摁在他一處未愈的傷疤邊緣:
「說清楚。」
「從何處得知隕神墟,又如何取得此劍?」
楚衍吃痛地悶哼一聲,眼眶瞬間泛紅。
可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就勢更緊地貼了上來。
他聲音裡帶著委屈,將如何聽聞秘境、艱難潛入、險死還生取得古劍的過程一一述說。
言辭懇切,細節詳盡,聽不出半分紕漏。
末了,仍是那副撒嬌討饒的口吻:
「師尊為何生氣?是不喜這劍,還是……嫌弟子又給您添麻煩了?」
對上他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心中那點疑慮暫且按下,忽然又想起那停滯不前的攻略任務。
我猶豫一瞬,終是放軟了些語氣: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亦當自重。」
「下次,莫要再如此莽撞了。」
眼看他那眼神又要變得清澈而孺慕,我微微傾身,極快地吻過他泛著紅暈的耳廓,低聲補上一句:
「……我會擔心。」
楚衍整個人猛地僵住。
預想中驚慌推開的情景並未出現,短暫停滯後,環住我的手臂驟然收緊。
他低下頭,滾燙的唇瓣若有似無地擦過我頸側,嗓音喑啞得厲害:
「師尊這……究竟是何意?」
「上次是這般……這次,又是為何?」
我未曾料到他會是這般反應,一時怔住。
楚衍微微退開些許,灼熱的目光仍緊鎖著我:
「師尊不答,那弟子還有想問的。」
「當初,您為何會收我為徒?」
「明明那時我那般不起眼,所有人都說我是個廢物。」
「師尊……」
他一字一句地問道:
「您以前,認識我嗎?」
11
問題太多,我避重就輕,只擇了最無關緊要的那個作答:
「慧眼識珠,愛才心切。」
楚衍卻不肯罷休,蹭了蹭我的頸側,黏糊糊地追問:
「那師尊為何親我?上次,還有這次……」
我默然片刻:
「你若氣不過,親回來便是。」
話音剛落,他幾乎是立刻低頭,溫熱的唇瓣飛快在我臉側印了一下,低聲笑道:
「師尊親口說的,可不准反悔。」
不待我反應,臉已被他輕輕捧住,一個微涼的吻落了在鼻尖。
自始至終,我只是靜靜承受。
能清晰地感知他唇瓣的溫軟,一下,又一下,從額角落至頸間,帶來些微癢意。
除此之外,心緒並無太大波瀾。
他親完,微微退開些距離,眼眸亮得驚人,緊緊盯著我的臉。
片刻後,那光芒卻又黯淡下去,他像是泄氣般靠回我肩頭:
「師尊修的是無情道吧?」
「嗯。」
「天下大道萬千,師尊既痴於劍,何不以劍證道,偏偏選了此道?」
我如實相告:
「無情道,進境最快。」
他聞言,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低聲喃喃:
「這樣啊……可看樣子,這道,似乎不太適合弟子呢。」
我細品他話中深意,最終只是應了一聲:
「你性子跳脫,確非靜心參悟此道之人。傷勢未愈,便在此好生歇息。」
留他,一是因為這洞府內靈氣更為充裕,利於療愈。
二來,或許這般朝夕相對,於攻略任務也能有所裨益。
12
傷勢方愈,楚衍又提起歷練之事。
我起初並未應允,卻耐不住他連日軟聲相求:
「師尊……弟子只有多經磨礪,才能早日如您一般,獨當一面。」
他輕蹭我的發頂,語氣狡黠:
「更何況,即便真受了傷,不是還有師尊您嗎?」
我終究還是鬆了口。
為防萬一,取出一道玉符遞給他,其中封存了一縷我的神魂之力:
「拿著,危急時可擋下一擊。」
他垂眸接過,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後小心翼翼地納入了懷中:
「師尊所賜,弟子定會好好珍藏。」
臨行前,又趁我不備,飛快地在我臉頰偷得下一吻:
「師尊待我真好!弟子走了!」
待那身影徹底不見,我才抬手,極輕地碰了碰尚存著餘溫的地方。
或許此次攻略,真有幾分希望。
楚衍一去,便是數月。
這日,感知到結界傳來波動,我以為是他終於歸來。
抬眸望去,踏入院中的那道身影卻讓我微微一怔。
是玄寂。
他依舊一身雪白僧袍,纖塵不染,周身氣息比劍闕的霜雪更添幾分清寂。
「何事?」我斂下意外,語氣平淡。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緩聲道:
「論道。」
以往,皆是我主動前往伽藍寺尋他。
他是佛子,於佛法道義的領悟確實在我之上。
可歷經兩世,我對此早已興致缺缺。
「近日心緒不寧,恐難深入,改日吧。」
他並未離去。
靜默佇立片刻後,忽然開口:
「執念已放,何故心生壁壘。」
我默然,終是拂袖在一旁的石凳坐下,取杯斟茶,推至對面:
「請。」
往昔論道,多是我問,他答。
今日我無意開口。
他亦不勉強,自行起了話頭:
「無情非木石,道心亦需砥礪。」
「若遇外擾,亂線纏身,當如何自處?」
我們便就此談論開來。
所言皆是大道至理,字字珠璣。
然論至中途,他卻一反常態,屢屢反駁我的見解,言辭雖緩,卻暗藏著難言的執拗。
氣氛漸凝。
我隱隱覺得此番論道已失本意,抬手將殘茶傾於一旁石上:
「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他捻著佛珠的手指微頓。
就在我起身欲送客時,他也隨之站起,忽然抬手。
指尖輕柔地拂過我鬢邊,拈下一片不知何時落上的細小竹葉。
「昔日論道,菩提葉也常落於你肩發。」
他聲音低沉,目光落在指尖的翠色上:
「那時便覺,它們……似乎格外眷戀於你。」
我側身避開,語氣疏離:
「是麼,不記得了。」
恰在此時,結界再次傳來一陣波動。
13
結界波動平息,現出的身影終是楚衍。
他臉上原本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然而,目光在觸及我身旁時驟然冷了幾分。
幾步跨到我身邊,不著痕跡地擠開了玄寂,手臂一伸便將我牢牢圈進懷裡。
「師尊,弟子回來了,好想您。」他將臉埋在我頸側,聲音悶悶地帶著委屈。
這番作態,在外人面前著實不妥。
「鬆手。」我低聲斥道。
他恍若未聞,反而抬起臉,眼神亮亮地看著我:
「弟子這次一點傷都沒受,身上乾乾淨淨的,還特意用清心蓮熏過,是師尊您喜歡的味道,香不香?師尊誇誇我?」
我被他纏得無法,只得順口贊了句:
「嗯,尚可。」
正欲將人推開些許,他卻猝然低頭,溫軟的唇瓣帶著一抹淺香,直接印在了我的嘴角。
我身形頓時一僵。
他卻得寸進尺地又貼了貼我的臉頰,目光斜睨向一旁靜默不語的玄寂:
「師尊以往從不推開弟子的……莫非今日,就因為多了個礙眼的禿驢嗎?」
不等我反應,他連珠炮似的繼續:
「有些出家人,不好好在廟裡念經拜佛,跑到我們劍闕這等兵戈之地來晃悠什麼?也不怕晃了諸位師兄弟的眼。」
我竟不知他還有這般牙尖嘴利的一面,沉聲打斷:
「楚衍。」
無論如何,玄寂身份尊崇,容不得他如此放肆。
雖知玄寂心性澄明,未必會與他計較。
他被我連名帶姓一喊,稍稍收斂,卻仍緊緊挨著我不肯退讓半分。
我有些頭疼地默許了這般行徑,剛想對玄寂說兩句緩和的話。
一抬眼,卻對上了一雙不再平靜無波的眼眸。
玄寂的目光晦暗不明,如同蒙塵的古鏡,翻湧著某種沉鬱而洶湧的情緒。
「劍尊座下,倒是……師徒情深。」
楚衍嗤笑一聲,立刻反唇相譏:
「我與師尊之間的事,何時輪得到外人置喙?」
「倒是佛子,不去普度眾生,在此糾纏別家師尊,又是何道理?」
他邊說,邊蹭了蹭我發頂:「師尊待我如何,我們自己清楚便好。」
玄寂捻著佛珠的指節泛出青白。
他無視了楚衍,只執拗地對著我,聲音沙啞:
「墨淵,你所修的無情道,當真是一視同仁,鐵石心腸麼?」
「還是說……你的道,亦分人。」
我實在厭倦了這無謂的爭執,冷冷開口:
「我的道,如何修,與誰修,皆是我之事,不勞佛子掛心。」
「至少,他不會妄加置喙,令我難堪。」
話音落下的瞬間,「啪嗒」一聲輕響。
緊接著是連綿不絕的脆音。
玄寂手中那串浸潤了無數歲月的佛珠,繩線驟然崩斷。
他怔在原地,看著散落一地的佛珠,臉色蒼白了一瞬。
不等我再說什麼,竟猛地轉身,幾乎是有些狼狽地快步離去,消失在結界之外。
14
「師尊在想什麼?」
楚衍重新摟了上來,語氣似有感慨:
「原來師尊與那位佛子,還有過這般淵源。」
我無意多談,只淡淡道:「陳年舊事,不必再提。」
他低笑一聲:「好,那就不提了。」
說著從儲物戒中取出幾枚靈果,色澤瑩潤,清香四溢。
「偶然尋得,味道極好,師尊嘗嘗?」
修真日久,口腹之慾早已淡薄。
但見他自顧自拿起一枚咬了一口,我還是取了一枚。
汁水豐沛,果肉清甜。
我正欲稱讚,一股沉重的倦意毫無預兆猛地襲來,連運轉靈力都變得滯澀無比。
修真之人……怎會……
最後的感知,是落入一個熟悉而溫熱的懷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