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類華而不實之物,在修真界向來不受青睞。
我率先出價:「一萬靈石。」
本以為十拿九穩,一道清冽平緩的嗓音卻自對面響起:
「十萬。」
滿場微嘩。
往年,這位佛子從不參與競拍。
我亦略感意外,但仍追加。
此後便成了我與他之間的角逐,價格逐漸攀升至一個令人側目的地步。
我微微蹙眉,再次望向玄寂,卻見雲舒正饒有興致地盯著那玉飾。
原來如此,是他想要。
可唯獨這件,我不能讓。
暗自壓下肉痛之感,我沉聲開口:
「一百萬。」
這次,連楚衍都略顯詫異地看來。
「無妨,」我尋了個藉口,低聲解釋,「算是補上你的拜師禮。」
許是這個數已遠超玉飾本身價值,那邊終於沉寂下去。
我暗自舒了口氣,到手後便轉而交給楚衍,起身離席。
途徑迴廊,幾句壓低的議論飄入耳中:
「佛子身邊怎會帶著合歡宗的人,成何體統!」
「聽聞近日佛子為那妖人破例多次,怕不是被迷了心竅。」
「難怪墨淵劍尊近來與佛子疏遠了,想必是早已看出端倪。」
「說來也巧,佛子帶人在前,劍尊便從崑崙領回了那位少年天才,這其中會不會……」
話語越說越偏,竟牽扯到我身上。
我懶得與這些人爭辯,正欲邁步,楚衍已冷聲斥道:
「妄議尊長,諸位便是這般修心的?」
那幾人見我在此,臉色驟變,噤若寒蟬。
我伸手欲拉楚衍離開,一道熟悉的嗓音卻自身後響起:
「墨淵。」
我腳步頓住。
玄寂不知何時已立於數步之外,僧袍如雪。
身側那抹艷紅,便顯得格外刺目了。
7
我自覺與他之間,早已無話可說。
目光不多做停留,只略微頷首,隨即牽過楚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回到劍闕,我囑咐楚衍自行研究,便欲入洞府靜修。
剛踏入內室,便有一物破空而來。
是片碧翠欲滴的菩提葉,佛光流轉間,一行清瘦字跡漸漸浮現:
「久未論道,盼晤。」
這是他頭一次主動尋我。
不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
我凝視片刻,將那葉片碾作齏粉。
然而,菩提葉卻開始隔三差五地出現,內容大同小異,擾人清凈。
如此一月有餘,我終是妥協。
再臨伽藍寺,我並未直接去往菩提樹下,而是信步在寺中緩行。
反正前世等他之時更多,如今讓他等上一等也無妨。
寺中僧侶大多識得我,紛紛合十行禮。
這佛門清凈地,我向來是喜歡的。
只是憶起往昔,因我執著於攻略,行事愈發荒唐。
他們雖從未曾惡言相向,但眼底那份疏離與不贊同卻日漸清晰。
是我之過,無從辯駁。
心境幾番流轉,終是行至禪院之外。
菩提華蓋如雲,玄寂獨坐於樹下的石凳,雲舒並不在旁。
桌上已備好兩盞清茶,霧氣裊裊。
此情此景,與記憶中無數次論道的開端重合,卻因隔了生死,顯得有幾分遙遠。
我安然落座,開門見山道:
「今日無心論道。」
「佛子屢次相邀,應有他事。」
玄寂靜默片刻,抬眼望來,眸光明明滅滅:
「貧僧近日,常入一夢。」
他聲音緩沉,一字一句,道出那個荒謬而沉重的夢境。
紛至沓來的災劫,傾頹破碎的山河,以及……
「夢中,劍尊曾言,此乃天道崩殂之象。」
果然。

他也重生了。
「彼時,佛子亦斥我妄言。」我淡淡接話。
他捻著佛珠的指節發白,終是垂下了眼帘:
「此前種種,是貧僧誤解,愧對劍尊。」
「倘若,夢境為真。」
「為蒼生計,你我……未嘗不可……」
我抿了口涼去的茶,適時打斷:「無妨。」
「這一世,佛子無需有此顧慮。」
8
玄寂眼神微凝:
「何意?」
我轉身欲走,袖擺卻倏然一緊。
下一瞬,他又如同被業火灼燙般猛地鬆開,合掌低誦一聲佛號。
我蹙眉:「既已與你無關,何必多問。」
他身形未動,仿佛執意索要一個答案。
我無意多作糾纏,只得簡短回道:
「此世,另有其人。」
玄寂沉默下來,斑駁樹影落在他眉目間,神情晦暗難辨。
我再次邁步。
一陣清冽的禪香自身後襲來,伴隨他低沉的問話:
「可劍尊修的是無情道。」
「是。」
「此等情劫孽緣,為何偏偏落在你身上?」
「有違……天道常倫。」
我一時無言。
我又何嘗不覺得荒謬?
「確實,」我頗感認同地頷首,「幸而,無需我動情。」
「不動情……」他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漸沉,「既不動情,前世為何做到那般地步?」
「系統所需。」
「那為何,是我?」
「系統所選。」
「若換作他人,你亦會如此?」
「職責所在。」
身後陷入長久的寂靜。
忽然,一隻青筋隆起的大手扣住我腰間,將我猛地帶轉回他身前!
玄寂垂眸凝視著我,呼吸微亂,喉結輕動:
「貧僧雖不知你口中系統為何物,但前塵種種,你那般作為,在旁人眼中,乃至在貧僧……」
我打斷他,抬眼反問:
「佛子這一世既已得償所願,覓得所愛,墨淵在此道喜。」
「至於其他,便無需再多言了吧?」
他周身那慣常平和的氣息驟然一凝。
良久,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竟有些泛紅,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與雲舒……並非你所想。」
見我不語,他似掙扎許久,方才艱澀開口:
「那夜……將你逐出後,靈力徹底失控,神識陷入混沌。」
「有人潛入,貧僧誤以為……是你去而復返。」
我微微一怔。
「待察覺並非是你,為時已晚。」
他聲音愈發低沉,「此因果,貧僧需一力承擔。」
「加之他體質特殊,心性單純怯懦,屢遭覬覦欺凌,貧僧方才將他帶在身邊,多加照拂。」
我靜靜聽著。
看來,那藥似乎下得重了些。
加之元陽於佛子何其重要,難免多生愧疚。
只是前塵已了,舊事如煙。
我斂起心緒,平靜道:
「總之,這一世,我不會再如過去那般糾纏於你,佛子大可放心。」
「若無他事,告辭。」
9
回峰後,我以閉關為由靜思數日。
多虧玄寂那句「你修的是無情道」的點醒,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癥結所在。
以我這等冷心冷情的道途,強作親昵之態,是何等違和與可笑。
那系統竟也蠢笨如豬,從不提醒。
思慮重重間,執事長老前來稟報:
劍闕近日入庫一筆來歷不明的巨額靈石,足足一百萬。
一百萬……
不正是拍賣會上,為那玉飾一擲千金之價?
心情稍霽,我出關去尋楚衍。
然而他洞府空空,直至轉身欲返,才在山道撞見那道風塵僕僕歸來的身影。
只一眼,我便下意識蹙眉:
「怎麼又如此不小心?」
說來也怪,他如今分明修為進境神速,可每每外出歸來,身上總免不了添些新傷。
見我神色不虞,他倒是熟練地湊近。
帶著未散的血氣,手臂一環便摟住了我的腰,下巴抵在肩窩,聲音悶悶:
「師尊,痛。」
不等我開口,他又低聲道:「是弟子學藝不精,總要師尊這般費心教導才好。」
我身體微僵,終是放鬆下來,未曾推開。
罷了,親近些,總好過疏離。
將人領回洞府,我命他褪去上衣。
當看清精悍身軀上遍布的猙獰傷口,與內里紊亂的氣息時,我的神色徹底沉下了去。
這絕非尋常歷練所致。
我凝神引動靈力,緩緩渡入他體內梳理暗傷,又取出珍藏丹藥令他服下。
待他氣息稍穩,才冷聲問道:
「去了何處?弄成這副樣子。」
他額角還沁著汗珠,眼神卻亮得灼人:
「回師尊,弟子去了北荒的隕神墟。」
我心頭一震。
那是他命格中後期方會踏足的險地,怎會提前如此之多?
不待細想,楚衍已是獻寶般取出一物。
是一柄劍。
劍身古樸,通體流轉著幽暗光華。
僅僅是靜置於掌心,便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蒼茫之氣,非比尋常。
他臉色蒼白,嘴角卻勾著笑,將劍遞到我面前:
「弟子覺得,這把劍最是襯您。」
「雖知師尊已有本命靈劍,但多一把把玩,也無妨吧?」
10
我憶起前世傳聞。
據說有位名聲大噪的修士,於某處絕地獲得一柄神劍。
那修士,正是楚衍。
而神劍,自然是眼前這把。
心中疑竇叢生。
時機不對,此舉亦透著古怪。
當初帶回他時,分明只是個受盡欺凌、修為低微的雜役,此後數年皆在我眼下成長,何時有了這般能耐與心思?
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待我……似乎好得有些超出常理。
這等足以引起腥風血雨的神物,竟然說送便送?
我沉吟片刻,抬手將其緩緩推回他面前:
「此劍靈性內蘊,已與你氣息隱隱共鳴,是作為本命劍器的上上之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