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世世不分離完整後續

幾秒死寂的沉默。

他未再言語。

下一瞬，靈力波動掠過，那抹身影已自這方空間中徹底消失不見。

自那日他倉皇離去，便再未出現。

這方空間如同被徹底遺忘，直至某一刻，周遭靈氣開始急劇消散。

禁錮著手腳的鎖鏈應聲而斷，化作點點螢光消散。

心下莫名一沉。

我脫身而出，發現自己正處於楚衍洞府內。身後的那枚玉飾已布滿裂痕，靈光盡失。

不祥的預感驟然放大。

我毫不猶豫地衝出洞府，隨即，熟悉的枯敗氣息撲面而來。

天空晦暗，死氣與扭曲的邪祟在不遠處肆虐。

天道崩殂的前兆，與上一世一般無二，只是程度尚淺，應當尚存轉圜之機。

劍闕的護山大陣還在苦苦支撐。

弟子們見我出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動難抑，有人甚至哽咽出聲：

「尊上！您終於……」

我來不及多問，迅速加固陣法，安排宗門事務，並向周邊岌岌可危的小宗門派出支援。

待一切稍定，我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冷肅：

「楚衍何在？」

一名年輕弟子瞬間紅了眼眶，帶著哭腔指向遠方：

「楚師兄他……他三日前提劍，執意去了太古戰場！我們、我們攔不住師兄……」

太古戰場，正是上一世我隕落之地。

未作遲疑，我化作劍光瞬息千里而至。

此地已徹底淪為焦土，空間都隱隱扭曲。

伽藍寺的僧眾結陣在此，以身渡世，佛光與黑氣苦苦周旋。

玄寂亦在其中，僧袍染塵，面色凝重。

見到我，他嘴唇微動，似是有話要說。

我無暇顧他，劍氣如長虹貫日，盪清方圓數里的魔物，方沉聲發問：

「楚衍呢？」

「……他已戰至深處。」

我凝神感應，確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氣息殘留，當即縱身而入。

重重幻境，接踵而來。

第一境，是崑崙山那間破敗柴房。

瘦小的少年蜷縮在角落，抬起青澀的臉，眼神怯懦而渴望，小聲問：

「仙人……您真的願意帶我走嗎？」

說著，伸出了手，滿是凍瘡與污跡。

我未曾停留，幻象破碎。

第二境，是四方閣盛會後的清幽院落。

已長成挺拔青年的他持劍而立，眉眼帶笑：「師尊，弟子新悟了一式，請您指點？」

劍光過處，虛影消散。

第三境，竟是那玉飾之中。

高大的他自身後緊緊擁住我，下巴抵在我發頂，低聲誘哄：

「師尊，就在這裡陪我，永生永世……不好嗎？外界紛擾，眾生皆苦，與我們何干……」

我閉目，斬斷這虛妄的溫存繾綣。

一重重幻境，皆為他執念所化。

或卑微，或依戀，或偏執成狂。

我以劍心破之，步履堅定，未曾片刻停留。

終至戰場的盡頭，目光略帶急切地四處搜尋。

「師尊……」

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喚，自廢墟深處傳來。

我猛地轉身，循聲衝去，在一片斷壁殘垣下看到了楚衍。

他靠在一塊崩裂的巨石旁，氣息奄奄。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深深地望著我。

我罕見地失了方寸，疾步衝上前扶住他。

他順勢靠進我懷裡，如同以往無數次那般，氣息微弱，低得幾乎聽不清：

「師尊……果然還是……」

「……這麼好。」

我抿緊唇，壓下心頭翻湧的澀意，將精純靈力源源不斷地渡入他體內，試圖續接他寸斷的筋脈。

他勾了勾唇角，輕輕覆上我顫抖的手，止住了我的動作。

「師尊。」

「上上世，只能遙望您……如觀星月，觸不可及。」

「上一世，看著您為他耗費心神，只覺求而不能…」

「這一世……」

「能得師尊親手栽培，相伴數載，已是……弟子畢生幸事了。」

此時，腦海中突然響起了提示音：

「滴——攻略目標楚衍好感度達成！天道紊亂源頭已清除，世界本源開始自行修補，救世任務完成！」

成功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衝上心頭，我張口欲言，卻被他輕聲打斷：

「師尊說過……不喜弟子受傷……這句話，沒有騙我吧？」

「沒有。」我立即答道，「所以，你給我好好的，你還未曾出師，劍道未成。」

他聞言，笑了笑。

「對不起啊，師尊……」

「這天道……最初本就是因我妄念私慾而毀……如今，自當我來償還。」

「師尊修的這無情大道……太上忘情，最是公正……就很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地嗡鳴！

原本肆虐的死氣與裂隙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潰散的靈氣重新匯聚流轉。

而楚衍的身影，亦開始化作點點光塵流散於掌心。無論如何，都抓不住分毫。

冰冷的機械音再次響起：

「警告——檢測到位面本源大規模注入，天道強制修補中。」

「正在重新錨定世界線……修補程序介入……天道修補完成。」

懷中驟然一空。

那份重量與溫度徹底消弭於天地之間，再無蹤跡可尋。

一枚玉符悄然掉落。

是我當初贈他，蘊藏我一縷神魂的護身符。

它完好無損，邊緣被摩挲得無比圓潤光滑。

符身上沾著些許塵土，卻依舊能感受到一絲他殘留的微弱體溫。

他竟一直留著，未曾動用。

眼角驀地一涼。

我抬手觸碰，指尖觸及一片陌生的濕潤。

心中那股難言的情緒驟然如山洪決堤，破開了始終橫亘於道心前的最後迷障。

無情道，並非絕情，而是明見天地，視萬物如一。

蒼生之喜，蒼生之悲，愛憎別離，貪嗔痴念，皆為天道運行之一環。

我立於這片重歸寂靜的廢墟之上，感受著道果徹底圓滿，與天地法則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鳴。

周身劍氣沖霄而起，引動九天雷劫，降下霞光萬丈。

遠方，玄寂似有所感，驀然回首。

而我已不再關心。

轉身，一步踏入仙光。

災劫過去的半年裡，山腳下的小宗門正在緩慢恢復生機。

阿沅坐在半截斷牆上，低著頭，偷偷抹著眼淚。

那個總會偷偷塞給她甜果子，會在練功時悄悄幫她糾正動作的師姐，沒能熬過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嘴裡突然被塞進一顆東西，淡淡的甜意蔓延開來。

阿沅一愣，淚眼模糊地抬頭。

是大師兄。

「師兄，城門口賣糖的李大叔又來了嗎？」

「是藥。」

師兄揉了揉她的腦袋，眼神溫和：「藥王谷的師姐們特地加了點甘草，說是讓孩子們吃著不那麼苦。」

阿沅順從地嚼著，卻勾起了更多關於師姐的回憶，眼眶又紅了。

「別哭了，」師兄嘆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望著遠處正在搭建新屋舍的同門，「師姐若在，定不希望你整日垂淚。活著的人，總要往前看。你看這天地，不也在慢慢好起來嗎？」

阿沅吸了吸鼻子, 努力把淚意憋回去。

師兄牽起他, 說是帶她去新辟的市集看看, 散散心。

新市集就建在原先被摧毀的舊城遺址旁, 簡陋卻充滿生機。

兩人在一個茶攤歇腳, 聽著周圍的人們閒聊。

話題很快便轉到了那場浩劫中, 挺身而出的幾位大能身上。

「聽說了嗎？伽藍寺的那位佛子, 前幾日離開了。」

「什麼？！佛子他為何……」

一個行商模樣的人壓低了聲音：「寺里那棵千年菩提, 一夜之間葉子落了個精光。」

「佛子說明鏡台染塵, 心不清凈，要出門苦行, 尋什麼真正的『彼岸』與『極樂』。伽藍寺的諸位高僧都勸不住，說是各有緣法，強求不得啊。」

「唉，連佛子都……這世道……」

阿沅聽得懵懂，只模糊知道那位佛⼦是很厲害的人物，在災禍中救了許多人。

話題自然⽽然，又轉到了另外兩個名字上。

「要說那場災禍, 出力最⼤的, 除了佛子, 便是墨淵劍尊和那位楚衍真人了。」茶攤老闆一邊擦拭著粗陶碗, ⼀邊感慨。

「可不是嘛！聽說最後關頭，楚衍真⼈以⾝殉道，引動了天道本源, 才補全了天地缺漏！」

「⽽墨淵劍尊, 就在那時勘破無情⾄理, 當場證道飛升！那景象，據說霞光萬丈, 仙⾳繚繞, 方圓千⾥都能看⻅！」

「師徒二人, ⼀個救世，一個證道, 皆是非常之⼈啊。」先前的老者喟嘆道, 「此等⼈物，千百年來也難出⼀對。」

旁邊⼀個年輕些的修士聽了, 忍不住笑著插話：「這般說來，倒也算是⼀段曠世佳話了。」

「師徒之名, 同道之誼，共挽天傾, 共證大道。往後這修真界的史冊傳說里, 墨淵劍尊與楚衍真⼈的名字，怕是註定要緊緊連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阿沅捧著師兄給她買的⼀碗甜羹, ⼩口⼩口地喝著，溫暖的甜意暫時驅散了⼼底陰霾。

她不太懂那些高深的道理, 也不太明白什麼佳話傳說。

只覺得, 能活下來，能喝著甜羹, 聽著這些關於英雄的故事，看著這重新變得熱鬧的人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