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公的手機響了。
不是他平時用的那個。
聲音是從床底下傳來的。
我彎腰去看,在床板和地板的縫隙里,有一個舊款的華為手機,螢幕一閃一閃。
來電顯示四個字——
「老婆」
我盯著那個愛心,看了五秒鐘。
然後我想起來,我的備註是「媳婦」。
沒有愛心。
1.
我沒有動那個手機。
鈴聲響了很久,最後自己停了。
我直起腰,看著正在衛生間刷牙的周海明。
他刷完牙,擦了把臉,走出來看見我站在床邊,問了一句:「怎麼了?」
我說:「沒什麼。」
他「哦」了一聲,拿起茶几上他平時用的那個手機,開始刷短視頻。
我看著他的側臉。
結婚十年,他的臉我太熟悉了。濃眉,塌鼻子,嘴角總是微微向下撇,看起來像是誰都欠他錢。
十年了。
我嫁給他十年了。
「我去買個菜。」我拿起外套。
「嗯。」他頭都沒抬。
我出了門,沒有去菜市場,而是繞到小區外面的長椅上坐下。
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四個字。
老婆。
帶著一個愛心。
我掏出手機,翻開我們的聊天記錄。
最近一條消息是三天前,我問他:「晚上吃什麼?」
他回:「隨便。」
再往上翻,是一周前,我問他:「周末帶孩子去公園嗎?」
他回:「再說。」
我們的聊天記錄,一眼就能翻到頭。
因為太少了。
我想起我媽說的話:「周海明這個人,話少,但踏實。」
是啊,踏實。
十年了,他沒給我買過一束花。
我說想要,他說「花幾天就謝了,不實用」。
十年了,他沒陪我過過一個紀念日。
我說想出去吃頓飯,他說「外面吃多貴啊,不划算」。
十年了,他給我買過最貴的東西,是一個發卡。
50塊。
那還是我生日那天,我自己在夜市上看中的,他很不情願地掏了錢。
「就這個?」他當時說,「有點貴。」
50塊。
我把這些都歸結為「他節儉」。
我媽也說:「海明賺得不多,你們要省著點過。」
他賺得不多嗎?
他是做工程監理的,一個月到手一萬二。
我們住的是租來的兩居室,月租2800。
兒子上的是普通公立小學,學費幾乎不花錢。
我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5000。
我們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一萬七。
十年下來,按理說,應該攢下不少錢。
可我們的存款,從來沒超過十萬。
「錢都花哪兒去了?」我問過他。
他說:「日常開銷啊,你不也花了嗎?」
我花了什麼?
我用的護膚品是29.9一瓶的,我穿的衣服是網上買的均價不超過一百的,我吃的午飯是公司樓下十五塊一份的盒飯。
錢花哪兒了?
我以前不知道。
現在,我好像知道了一點。
我在長椅上坐了半小時,然後起身往家走。
推開門的時候,他已經出門上班了。
家裡空蕩蕩的。
兒子今天去上學了,要到下午四點才放學。
我走進臥室,彎腰看向床底。
那個手機還在。
我把它拿出來。
是一個舊款的華為,和他現在用的不是一個型號。
我試著輸了他的生日,解鎖失敗。
輸了我的生日,解鎖失敗。
輸了我們結婚紀念日,解鎖失敗。
我盯著那個螢幕,想了想,輸了六個1。
解鎖成功。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個密碼,不是他的生日,不是我的生日,不是我們的任何紀念日。
他甚至懶得想一個有意義的密碼。
因為這個手機,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我點開微信。
頭像是一個風景圖,看不出是誰。
名字叫「明」。
好友列表很短。
只有十幾個人。
但有一個置頂。
備註是「老婆」。
我點進去,看到了最新的一條消息。
發送時間是今天早上7:15。
他剛才還在家刷牙。
消息內容是:
「老公,早安,今天記得給寶寶買那個樂高,他念叨好久了。」
寶寶。
樂高。
我兒子今年8歲,也喜歡樂高。
上個月他生日的時候,我問周海明能不能給孩子買一套。
他說:「那玩意兒太貴了,買什麼買。」
我繼續往上翻聊天記錄。
每一條都在讓我的手抖得更厲害。
「老公,新房裝修的事你再看看,客廳的牆我想要奶油色。」
新房?
「老公,這個月的生活費你記得轉,寶寶的興趣班要交費了。」
生活費?
「老公,我想你了,你什麼時候來看我和寶寶?」
來看?
我往上翻,翻了很久很久。
這些聊天記錄,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一直翻,翻到最開始。
2016年3月12日。
第一條消息是他發的。
「在嗎?」
那一年,我們結婚剛滿兩年。
我兒子剛剛一歲。
我把手機放下,發現自己的眼眶是乾的。
沒有眼淚。
只有一種從腳底升起的寒意。
八年。
這些聊天記錄有八年。
八年前,我還在坐月子的時候,他就開始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開始截圖。
一頁一頁,一條一條。
我不知道自己截了多少張。
只知道當我截完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
我沒有哭。
我只是很冷。
2.
下午三點半,我準時出門去接兒子。
兒子叫周子軒,今年8歲,上二年級。
他長得像我,眼睛大,嘴巴小,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媽媽!」他從校門口跑過來,書包在身後一顛一顛的。
我蹲下來接住他。
「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還行,數學考了98分!」
「真棒。」我摸摸他的頭,「晚上想吃什麼?」
「紅燒肉!」
「好。」
我牽著他的手往家走,腦子裡一直在想那些聊天記錄。
「寶寶想要樂高。」
她口中的寶寶,多大了?
我回到家,讓兒子去寫作業,自己鑽進廚房開始做飯。
周海明照例是六點半到家。
他進門換了鞋,在沙發上坐下,問了一句:「吃什麼?」
「紅燒肉。」
「哦。」
就一個字。
我從廚房門口看著他。
他在刷手機。
用的是他平時那個手機。
另一個手機呢?
我低頭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
還在床底下,我放回去了。
我想知道更多。
吃飯的時候,兒子一直在說學校的事。
周海明全程看手機,偶爾「嗯」一聲。
我問他:「最近工作忙嗎?」
「還行。」
「這周末有沒有時間,帶子軒去公園?」
他頭都沒抬:「再說吧,可能要出差。」
出差。
他經常出差。
一個月至少有一個星期不在家。
以前我覺得這很正常,做工程的嘛,跑工地是常事。
現在我想知道,他出差的時候,到底去了哪裡。
晚上九點,兒子睡著了。
周海明在客廳看電視。
我說:「我去洗澡。」
他「嗯」了一聲。
我進了衛生間,鎖上門,打開手機,開始查他的出差記錄。
他的微信朋友圈從來不發東西。
但他有一個習慣——他的火車票、機票會發給他媽媽,讓她「別擔心」。
我和他媽媽的微信還留著。
我打開和婆婆的聊天記錄,往上翻。
去年12月,他說去了杭州出差,三天。
今年3月,他說去了蘇州出差,五天。
今年6月,他說去了杭州出差,四天。
杭州。
為什麼總是杭州?
我又打開那箇舊手機的聊天記錄,搜索「杭州」。
一條一條跳出來。
「老公,你明天到杭州了給我打電話。」
「老公,寶寶說想去西湖邊喂魚,周末有空嗎?」
「老公,新房的鑰匙拿到了,這周來看看吧。」
新房。
杭州。
我退出聊天記錄,打開微信錢包。
這箇舊手機綁定的是另一張銀行卡,不是我知道的那張。
我點進去,查看帳單。
2024年8月,支出:23000元。
2024年7月,支出:31000元。
2024年6月,支出:28000元。
每個月兩三萬。
我繼續往前翻。
2024年1月,支出:870000元。
我盯著那個數字,以為自己看錯了。
八十七萬。
2024年1月,他支出了八十七萬。
備註寫著:房屋尾款。
我感覺有人把我的心臟攥住了。
870萬的房子。
他在杭州,給另一個女人,買了一套870萬的房子。
而我呢?
我們住的出租屋,月租2800。
我問他「什麼時候能買房」的時候,他說「再等等,現在房價太高了」。
我問他「能不能換一個大一點的房子」的時候,他說「租房挺好的,買房不划算」。
我蹲在衛生間的瓷磚地上,盯著手機螢幕。
870萬。
50塊的發卡。
這就是我在他心裡的價位。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三年前,我媽生病住院,需要做一個小手術。
我手裡錢不夠,問他借5000塊。
他說:「家裡沒錢了,你先找你姐借吧。」
我真的找我姐借了。
那個月,他給那個女人轉了兩萬。
去年冬天,兒子想學游泳,一個學期3800塊。
我問他能不能報名。
他說:「太貴了,等大一點再說吧。」
那個月,他給那邊的孩子買了5000塊的樂高。
我把手機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十年。
我像個傻子一樣過了十年。
我以為他「節儉」,原來他只是對我節儉。
我以為他「賺得不多」,原來他的錢都花在了別處。
我以為這是一段「平淡但踏實」的婚姻,原來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在婚姻里。
我站起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32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臉色蠟黃,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
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打扮過自己了。
因為沒錢。
因為「不實用」。
因為他每次看見我買了什麼,都會說「又亂花錢」。
我看著鏡子裡那個疲憊的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周海明。
你真的以為我什麼都不會知道嗎?
3.
第二天是周六。
周海明說要出差,去杭州。
「幾天?」我問。
「三四天吧,項目有點事。」
「哦。」
我沒有多問。
他收拾了一個小行李箱,下午兩點出了門。
我目送他的車消失在小區門口,然後拿起手機,打開高德地圖。
他的車裝了定位,這是他自己裝的,說是「方便找車」。
密碼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他大概忘了我也知道這個密碼。
我看著那個小紅點,沿著高速公路一路向南。
下午六點,他到了杭州。
小紅點停在一個小區門口。
杭州,濱江區,某某花園。
我截了圖。
然後我打開那箇舊手機,看見他給「老婆」發了一條消息:
「到了,晚上想吃什麼?」
她回復了一個笑臉:「你做的都好吃。」
他又發了一條:「寶寶呢?」
「在寫作業,等你回來陪他玩。」
我盯著這兩條消息,忽然覺得很荒誕。
「你做的都好吃。」
周海明在家從來不做飯。
他說他不會。
他說男人進廚房「丟人」。
我們結婚十年,他連一碗面都沒給我煮過。
原來他會做飯。
只是不給我做。
我把手機放下,開始給兒子做晚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