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嫌犯不來崇州。」
「那便無法了。」
我頷首,遞給他藥包。
「聽聞嫂子害喜厲害。」
「這是當歸散。」
「可養血健脾,調理腸胃。」
官差大哥推辭不過,感激收下,「沈姑娘,待拙荊生產,必攜子道謝。」
「對了,那些刺客未抓住,想必還在崇州,你出行小心些。」
我笑著應是。
送官差大哥出門時。
店內小二正拽著一人不撒手。
「你這人,每日幫我搬貨,」
「怎的給銀錢還不要?」
我上前,瞧見了小啞巴。
他急紅了臉,卻偏過頭。
似怕見人。
亦或,怕見我。
我只好輕聲開口,「你若想做活,」
「藥鋪自可留你。」
「若想報我替你贖身之恩。」
我思索一番,鄭重道,「暫且不需。」
烏雲散落又聚開。
小啞巴脊背微彎。
手也下垂。
我直白又問,「你選什麼?」
小啞巴到底是啞巴。
他沒回答。
16
日子便照常過。
小小煎著藥,勸我:「姑娘,您都連著算三天帳了。」
我撥弄珠子:「帳多。」
草藥香緩緩升騰。
小小咳嗽兩聲:「他好像在黑市做活靶。」
指尖隱隱作痛。
我隨意嗯了聲。
小小唉聲嘆氣:「聽說眉骨都被打折幾回。」
風吹起紙頁。
這帳我倒是越算越不明白。
真是貪心。
半箱黃金都不夠他好好生活。
回過神時。
我竟已到角斗場下。
人聲喧囂。
我輕聲解釋:「我只是想將金子要回來。」
小小笑得促狹:「可姑娘,怎麼拿了金創藥?」
所幸喝彩聲傳來,淹沒了我的無措。
小啞巴贏得漂亮。
他喘著氣,眼眸卻清亮。
滿是開心。
直到看見我。
他唇角僵住,繃成一條線。
我放下金創藥,輕聲開口,「走吧。」
可人群太瘋狂。
小小被衝到末尾,只能急急喚我,「姑娘!」
我本想高聲應無礙。
卻被人撞倒。
許是連熬三天。
又逢葵水。
我只好捂著小腹,蹲在無人角落。
雜亂的腳步聲里。
驀然起了陣風。
我抬頭。
小啞巴比劃得飛快。
他額頭滲出汗,唇色比我還白。
我順著他的視線。
瞧見了地上滴落的血滴。
過於尷尬。
我只好敷衍,「沒事。」
小啞巴嘴唇顫抖。
他緩緩蹲在我面前。
竟紅了眼。
17
醫館裡。
小小臉頰發燙,嗓音壓低,「我說了。」
「姑娘沒病。」
小啞巴只拽著大夫,焦急比劃。
小小撫額,無奈,「姑娘沒小產。」
「你別胡說……胡說八道。」
大夫診過脈,笑得溫和,「公子莫急。」
「夫人氣血虧空。」
「葵水才來得洶。」
小啞巴手懸在空中。
他耳垂分明燒紅,卻硬要遞還我金創藥。
窗外流雲聚起煙霞。
卻被風吹散。
小小粗著嗓子罵,「活該你沒娘子。」
小啞巴抿唇,手也攥緊。
我瞧他許久。
輕聲詢問,「你怎麼知道,我懷孕了?」
小啞巴瞳孔微縮。
他嘴唇翕張。
卻當然,吐不出半個字。
17
上一世。
我是砍過顧意歡一刀的。
想砍第二刀時。
被踹開了。
匕首落在枯葉上。
嘎吱作響。
謝衡眉間戾氣濃重,「那啞巴不過給你熬過幾回生化湯?」
「他死了,你便這般瘋魔?」
如今。
崇州天高山闊。
再想起回憶。
我卻只剩一個問題,「小啞巴。」
「生化湯,是什麼?」
他手指不自覺蜷縮。
喉嚨溢出細碎嗚咽。
小小疑惑開口,「姑娘,怎提起那暖宮湯了?」
「可是來崇州路上沒喝夠?」
「如今又饞了?」
風吹得緊。
撥動醫館的幡。
小啞巴咬破了唇,並不回答。
我湊近他。
鼻息交融間,我輕聲重複。
「你怎麼會以為我懷孕了?」
門口卻啪嗒一聲。
信紙掉落。
謝家鋪子掌柜笑得尷尬,「哈,我來的不巧了。」
18 謝衡
清檸離開前。
似是很歡喜。
我來不及細究,帶著意歡去了醫館。
很意外。
大夫說,胎象不穩。
可分明上一世。
她小產之際,同我講,這胎強健。
意歡依在我懷裡,淚眼婆娑,「阿衡,我怕。」
我只好安撫拍她脊背。
輕聲開口,「不計銀錢,開份補藥。」
不知為何。
我想起清檸淡漠的眉眼,心頭隱隱慌亂。
我急忙補充,「兩份。」
手心卻猝然傳來刺痛,像是被人用力掐了。
我低頭,竟看見意歡眼底閃過嫉恨。
只一瞬。
她換上柔弱姿態,嬌聲詢問,「另一份,備用嗎?」
我抿唇,隨意嗯了聲。
按照上一世時間推算。
清檸此時正懷胎三月。
崇州路險。
不可薄待了她。
四個月後。
意歡身子漸漸重了。
總纏著我畫眉上妝。
我也耐著性子哄她。
直到今日。
我盯著她平直的睫羽。
忽然想起,清檸眼睫自我掌心划過的癢。
愣神間。
意歡卻摔了茶盞。
她紅著眼質問我:「你後悔娶我了?」
「崇州那麼遠,路上多馬匪。」
「沈清檸可未必有命等你。」
心頭猛然震顫。
我恍然驚覺。
這三個月,清檸從未給我回信。
只有崇州鋪子的掌柜。
偶爾來信,同我講說一二。
我煩悶地擱下螺子黛,「你怎可如此蛇蠍心腸?」
「見不得清檸好?」
顧意歡竟愣住了。
正焦急。
卻收到兩份信。
我拆開了崇州謝家鋪子送來的。
字跡小心,內容卻大膽。
竟寫。
「二公子。」
「夫人好像有新丈夫了。」
我緩了緩心神,沒心思再看第二封,「備馬。」
顧意歡拽我手腕,竟凶神惡煞,「你要去找沈清檸!」
「不行!」

「除非我死。」
我蹙眉,「你要生了。」
「還要這麼折騰嗎?」
她哭得顫抖,「阿衡,阿衡……」
空氣瀰漫著腥甜。
穩婆慌慌張張,「羊水,羊水破了……」
我有些發懵。
不知過了多久。
懷裡被塞了孩子。
穩婆說著吉利話:「恭喜公子,是位千金。」
孩子盯著我傻笑。
我心口一暖。
這一世,清檸沒滑胎。
她生的孩子。
應該也這般可愛。
顧意瞧我,虛弱哀求:「阿衡,不要丟下我……」
到底。
她也曾救過我。
上一世,也沒做我正頭娘子,吃了不少苦。
我心軟。
無奈帶上她。
19
小小搖著撥浪鼓,偷偷打量我。
「姑娘,那小啞巴日日送來石昌蒲。」
「您不見他嗎?」
懷裡嬰兒伸著小手,去夠那鼓珠。
我來不及回答。
門口傳來喊聲。
「清檸?」
我抬頭,竟瞧見了謝衡。
他滿眼喜色,快步上前,「這是我們的孩子?」
撥浪鼓不動了。
謝衡伸手,便要來抱。
直把嬰兒嚇得哇哇哭。
我只好後退。
謝衡笑得歉疚,似有自責,「是爹爹來晚了。」
買茶回來的官差大哥驚駭。
他撞開謝衡,兇巴巴質問。
「你給誰當爹呢?」
「這是我兒子!」
謝衡眼底閃過迷茫。
「清檸,我們的孩子在哪?」
官差大哥小心接過嬰孩。
橫眉冷對,「你這人瘋了不成?」
「沈姑娘何曾有過身孕?」
20
謝衡唇色蒼白。
他顫聲開口,「是路途顛簸,滑胎了嗎?」
我瞧著店門口的馬車,似笑非笑,「是在崇州遇見長嫂安排的刺殺……」
話落。
馬車轎簾被掀開。
顧意歡裹著臥額,滿是虛汗,「胡說!」
「那弓箭分明都沒傷你!」
官差大哥揉了揉眼,「沈姑娘,這是不是你畫的兇手?」
他蹙眉,換上嚴厲語氣,「你怎知是弓箭!」
劍拔弩張間。
小腹卻覆上一層溫熱。
謝衡搓熱掌心,眼圈紅腫,「清檸……」
「疼不疼?」
未及反應。
謝衡被大力推開。
時至暑熱。
小啞巴許是剛採藥回來。
他衣衫半敞,鬢髮盡濕。
直直立在我身前。
21
謝衡蹙眉,面色難堪,「是你?」
他瞧著我,冷聲質問,「你來崇州,是為了尋這個殘廢?」
風裡泛著滾燙。
也夾雜著顧意歡崩潰的哭聲,「不要抓我!」
「我沒有買兇殺人!」
「阿衡,救我!」
謝衡卻渾然不覺。
他雙眸赤紅,步步逼近,「沈清檸。」
「我們才是夫妻。」
我面色不改,輕聲反問,「我為什麼要尋他?」
烏雲陡然聚起。
天色昏暗。
謝衡扯了謊,信口開河,「上一世,他殺了你。」
衣袖被拽了拽。
小啞巴眼眶濕潤,著急搖頭。
遠山寺廟傳來鐘聲。
迴蕩悠長。
「不是你殺了我嗎?」
我望著謝衡,眼眸無波。
21
上一世。
我傷了顧意歡後。
被送到了佛寺。
蠻冷了。
謝衡蹲下身,眉眼很冷,「同意歡道歉。」
「我就帶你下山。」
我氣血虧空。
盛不出力氣罵。
只好淬了他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