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衡拂袖而去，「清檸，你太任性了。」
「什麼時候想通了。」
「我再接你下山。」
我盯著破爛的屋檐。
雨絲砸在我臉上，流進脖頸。
我渾身泛冷。
卻在某一刻。
感受被炙熱包圍。
我艱難睜眼，瞧見了火光映天。
我踉蹌爬起，殿門卻被鎖死。
煙塵嗆得我雙眼發酸。
我聽見有聲音。
很遠傳來。
謝衡瘋了般崩潰嘶吼：「水缸里的水呢？」
「給我救啊！」
我跌坐在蒲團。
神像悲憫。
靜靜矗立。
我忽然很難過，嗓音也顫。
「乞求上蒼，」
「也憐惜憐惜我吧。」
刺痛感真實。
手心卻漸漸透明。
蔓延全身。
聽力是最先恢復的。
我又聽見謝衡的聲音。
他面色糾結，卻下定決心，「上一世，寡嫂為救我，斷了腿。」
「我陪她到三十歲，再來尋你。」
22
崇州土地堅實。
踩在上面。
莫名安心。
我彎了彎眼，輕聲開口，「謝衡，那火燒得我好疼。」
那天，謝衡眼眸掀起巨大驚恐。
落荒而逃。
23
審問顧意歡並不順利。
她找了狀師。
那狀師編造證詞，詢問證據。
我也煩悶。
竟生了白髮。
面前陡然放下一罐烏髮膏。
謝衡嗓音很低，竟透出小心翼翼。
「管用的。」
「我替你試試吧。」
我擱下梳子，「藥鋪不缺。」
崇州今日陰雨綿綿。
似秤砣墜在人心間。
謝衡闔上眼，「我只是想兩全其美。」
烏髮膏藥味濃烈。
無端令人作嘔。
謝衡大義凜然，「孩子沒了，我不怪你。」
「顧意歡生了個女孩。」
「我們一同將大哥的孩子撫養長大。」
我恍惚，聞見了酸棗糕香。
於是，不再遮掩。
我輕聲質問，「大哥為救你，亡於馬匪刀下。」
「你怎麼敢，讓顧意歡懷了你的孩子？」
謝衡瞳孔微顫。
桌椅被帶倒。
他定定瞧我，「那日，你在門外？」
暖風吹過。
我含笑開口，「謝衡，你挺不是個人的。」
謝衡只驚慌一瞬。
他走近我，輕聲許諾，「我知你受了委屈。」
「你同我回京。」
「我替你搜集證據，將顧意歡……送進監牢。」
崇州八月芳菲。
已經不會起霧了。
我卻瞧不懂謝衡，「你不欠她了嗎？」
謝衡眼眸晦暗不定。
他嘴唇幾度翕張，「我只要你消氣。」
門帘被掀開。
小小興高采烈，「姑娘！」
「小啞巴找到證據了。」
22
這次換我替小啞巴熬藥了。
他光裸著肩，侷促地推我。
我輕聲詢問，「所以，你去黑市做活靶……」
「是為了揪出那日逃竄的刺客？」
小啞巴攥緊被子，緩緩點頭。
額頭隱隱作痛。
我嘆氣，「你差點被刺客打死。」
小啞巴沒再講話。
只是手背青筋浮現，骨節也泛白。
烏黑藥汁加了甘蔗水。
我含在口中，微微泛甜。
我傾身，貼近他唇邊。
小啞巴一時忘了呼吸。
舌頭也僵。
許久，才滾動喉結，吞下藥汁。
他眼睛倒是先紅了。
又想推開我。
我也不強求，後退擱下碗。
小啞巴愣了下，眼尾也濕了。
我笑了笑，輕聲開口。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也不知道你的心意。」
「所以，我只問一次。」
「你要不要我走？」
23
小啞巴手都快打成結。
最後，他竟笨拙地提了筆。
歪歪扭扭地寫字。
「我是啞巴。」
「會拖累你。」
紙張被水滴浸濕。
小啞巴胸膛起伏。
連帶著幾滴眼淚，滾進衣領深處。
我才恍然。
原來，前世的問題。
今生，我都未給出答案。
於是，我傾身，貼近他的右耳。
「你是上天予我僅有的暖。」
「不是拖累。」
24
刺客為求減罪。
一股腦將顧意歡供了出來。
三日後，顧意歡被定了罪，流放嶺南。
小小嚼著瓜子，拍手稱快，「活該！」
我撥弄著算盤。
只覺風朗氣清。
卻聽小小嘖了聲，指著門口。
「姑娘，狗皮膏藥又來了。」
我抬頭，瞧見了謝衡。
他穿著白衣，丰神俊朗，唯眼下烏青，怎麼也消不掉。
我嘆氣，到底認命。
「把庫房的箱子搬過來。」
小小跺腳，「姑娘！」
她憤憤不平，卻到底照辦。
窗外微雨。
我撐了把傘，朝謝衡走去。
他眼眸陡然發亮，急切地奔向我。
「清檸，你原諒我了，對嗎？」
我蹙眉開口，「我——」
話音未落。
卻被謝衡打斷。
他唇角牽強上揚，卻滿含希冀。
「我回去便休了顧意歡。」
「我重新同你提親，好不好？」
謝衡瞧了眼藥鋪。
又急急補充。
「我在京城給你開最大的藥鋪。」
「白天，我們一同進山採藥。」
「夜晚，我們看圓月流星……」
雨滴墜落傘面。
我停在他三步遠，打開木箱。
「披風、黃金、酸棗糕……」
恰逢暑熱。
木箱並不透氣。
我頓了下，掏出半塊銀錠，「酸棗糕餿了，不好意思。」
謝衡沒接, 似是聾了，「……什麼？」
我只好將銀錠丟進木箱。
情真意切, 坦坦蕩蕩。
「我都還你了。」
「謝衡，放過我吧。」
25
那天后。
謝衡消失很久。
他沒帶走木箱。
我便都捐了。
第二天。
小啞巴抱著鋪蓋，巴巴守在店門口。
那時柳絮飛揚。
落在他頭上。
染成了白髮。
我忍俊不禁, 「幹什麼？」
小啞巴遞給我兩張紙。
我打開, 「你叫裴清？」
小啞巴點頭很快。
眼睛濕漉漉地盯著另一張紙。
我不疑有他，揭開。
卻是銀票。
五十兩白銀。
裴清紅著臉比劃。
我眨眨眼，「什麼？」
裴清抿唇，拽來了小小。
他指尖似打結, 磕磕絆絆。
小小也結巴，斷斷續續，「他說……他說……」
裴清期待地瞧她。
半晌，小小心一橫, 視死如歸。
「主人，我能把自己賣給你嗎？」
26
來崇州的第三年除夕。
裴清吃餃子哭了。
小小驚魂未定，「有毒？」
裴清紅著眼瞧我。
神色哀哀。
窗外鑼鼓喧天。
嗩吶齊鳴。
小小砸吧嘴，「鄰居也是性情。」
「成個親, 請三天戲班子。」
裴清眼睛更潤了。
我嘆氣，「行。」
小小咬了舌頭, 含糊不清，「行……行什麼？」
餘光。
裴清低頭。
笑意深了些。
27
成婚是個冬天。
崇州下了雪。
裴清繡了個大厚蓋頭。
我挑起，略帶疑惑, 「你是要我將棉被蓋在頭上嗎？」
他鼻尖泛紅, 指尖在我掌心打轉。
我就蓋了。
小小揶揄，「姑娘，您不是主人嗎？」
我選擇聽不見。
萬幸沒被悶死。
可蓋頭揭下。
我瞧見了一美婦人。
她姿態婀娜，弱柳扶風。
「裴家弟弟, 你如今過得這樣好？」
「怎也來瞧我？」
「難不成是忘了你這寡嫂？」
她拭淚, 眼神哀怨地瞧我，「兄死弟繼，」
「算了，如今瞧來, 我原是不配的。」
天很冷。
裴清擁住我，少見地嚴肅。
他一隻手定定地比劃。
「大哥是大哥。」
「我是我。」
「大哥去世，你說他沒留給你銀錢。」
「我將自己賣去奴隸場, 已仁至義盡。」
此番三年。
我已然學會手語。
鼻頭泛酸。
我好像, 從未關心裴清的事。
眼尾被輕輕撫過。
裴清一隻手替我擦淚。
一隻焦急地比劃。
「我在東市打過拳。」
「誰都不許欺負我娘子。」
恰逢天空放晴。
裴清的嫂子被小小丟了出去。
暖風陣陣。
吹落銀杏葉。
裴清眼尾眉梢都是笑意。
他指節修長，泛著日光。
「娘子不哭。」
「是我沒有早點同你講。」
「今晚我給你做狗。」
「好不好？」
幸好小小出去了。
我臉頰漲紅, 揪他耳朵。
心頭卻也驀然鬆了口氣。
過去已逝。
幸好。
我們還有很長的未來。
28
謝衡辭了官。
他親手縫了嫁⾐。
⼜買了冰塊，⽤來保存酸棗糕。
到了崇州。
謝衡特意理了額發, 換了⾐衫。
他知道。
清檸最喜他這張臉。
會消氣的。
他重新提親就好了。
進了城門。
遠遠的, 他聽見了鞭炮聲。
歡歡喜喜的。
他也開心。
駕著馬車就去了藥鋪。
可遠遠的。
他瞧見新娘⼦摘了奇怪蓋頭。
竟是他的清檸。
接著。
這是⼀場鬧劇。
⾃稱嫂⼦的女⼈。
被小小丟了出來。
謝衡瞧⻅。
清檸笑得真⼼實意。
他忽然不敢上前了。
那時漫天風雪。
謝衡⼼口絞痛。
他忽然覺得，⾃己真的做錯了。
也是真的配不上了。
於是, 鑼⿎喧天裡。
他孤⾝⼊了雪山。
神佛莊嚴。
不⻅悲喜。
他磕破了頭，「我佛哀憐。」
「予我重來吧。」
翌⽇。
村⺠進山砍柴。
瞧見了紅嫁⾐。
以為鬧⻤，報了官。
官差⼤哥⼩心挑開。
鬆了口氣。
「還好。」
「只是死人。」
游啊游 • 25K次觀看
徐程瀅 • 150K次觀看
連飛靈 • 12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