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不著如此作秀。」
許是天公都瞧不下去。
降下悶雷。
厚雪滾滾而來。
舊習難改,我下意識推開謝衡。
漫天風雪裡,顧意歡抱住謝衡。
雪花起落。
沉沉浮浮。
再睜眼。
顧意歡小腿白骨外翻,臉色蒼白。
謝衡丟了魂魄,喃喃道:「你怎麼這麼傻?」
我被雪砸在泥地里。
鼻腔都冷。
喘息泛痛。
許久,謝衡才發現我沒起身。
他終於來尋我。
我以為會是自責。
怪自己沒保護好我。
又或者會是指責。
怨我捨命救他。
卻偏偏。
一滴熱淚砸在我臉頰。
我不解抬頭。
謝衡眼底竟是慌亂。
映照一片血色。
他手足無措,「清檸,清檸……」
「你什麼時候……有孕的?」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風止意平。
彎月漸圓。
小腹卻漸平。
又是一年春了。
小小拉開轎簾。
她眼眶微紅,「姑娘,崇州到了。」
8
奴隸場人雜。
氣息也難聞。
小小護著我,擔憂開口,「姑娘,去東市買僕人不好嗎?」
我心中焦急。
分不出心回答。
這甬道來回七躺。
怎不見小啞巴。
難不成,他已被賣去京城嗎?
正躊躇間。
卻聽高台狗籠傳來嘶啞怒吼。
昏黃的篝火里。
我對上一雙猩紅的眼。
他衣衫破爛,被綁著四肢。
人伢子笑嘻嘻,「咱們已用藥驗過。」
「器大,持久。」
「買回去,定夠歡愉。」
不知是不是錯覺。
小啞巴瞧我的眼神里,難堪多過防備。
周遭人舉了牌,有男有女,吵吵嚷嚷。
「啞巴還賣三十兩?」
「都不會叫,有什麼趣。」
「便宜點。」
人伢子堅定搖頭,「他皮相好。」

「若是各位不買,」
「明日,我便將他運到盛京。」
「必是搶手貨。」
9
上一世。
我流產後。
倒激出謝衡幾分舊情意。
他斷然不肯納了顧意歡。
二人只能私下苟合。
顧意歡生了怨懟。
丟給我一個奴隸。
她笑得羞澀,似替我著想,「阿衡夜夜宿在我房裡。」
「想必妹妹也寂寞。」
「這奴隸可是從崇州來的搶手貨。」
「雖然是個啞巴,少了些趣味。」
「權當妹妹一點心意。」
謝衡聞訊趕來。
我原以為。
他至少會生氣。
謝衡卻只是很輕地搖頭,笑意夾雜無奈。
「也是意歡的心意。」
「清檸,你就收下吧。」
我忍不住反問,「你不介懷?」
謝衡不假思索,「你不會。」
話落。
又漫不經心地補充,似吃定我必定對他忠貞。
「若真喜歡。」
「我派人送你幾副羊腸。」
奴隸喉嚨發出嘶吼。
可他餓了太久。
沒什麼威懾力。
我便蹲下身,喂了他熱菱糕。
啞巴愣了下。
不敢置信。
一如今日。
我花了三十兩替他贖身。
小啞巴眼神里,依舊是震驚不已。
人伢子眼尾笑出褶子。
踢了腳狗籠,「嘖,命真好。」
「好好伺候!」
小啞巴卻抿緊唇。
兩隻手比劃得飛快。
我看不懂。
瞧向人伢子。
人伢子賠著笑,「他感激您呢。」
小小蹙眉,掐腰,「姑娘,這奴隸別買了。」
「不知感恩。」
「他說,不跟您走。」
10
嗯,不可強求。
但錢,可以硬給。
風吹得樹影婆娑。
也將我手背凍得通紅。
小小苦著臉,「姑娘,黃金裝了半箱了。」
「你看那啞巴也說夠了。」
手腕被輕輕扯住。
小啞巴沒瞧我,輕輕點頭。
他指尖灼熱。
可見謝衡這次送的狐裘是暖的。
我便遞給他,「活兒好一點。」
街邊餛飩攤冒著熱氣。
熏紅了他耳尖。
我覺出不妥,剛想說些什麼。
卻被凌厲的箭風打斷。
小小顫著嗓子,「姑娘,小心!」
餛飩攤被如雨箭羽戳中。
食客四散。
混亂不堪。
我不算狼狽,躲得靈活。
卻不敵刺客狡猾。
箭羽自身後射來。
我只來得及用手腕遮擋。
預想的疼痛卻未到來。
肩膀被輕輕攬著。
溫熱的血滴滑落。
小啞巴白了臉,卻喊不出痛。
只好比劃。
小小嚇哭了,還不忘舉著木板擋在我面前。
「姑娘,快走。」
「他讓我們別管。」
11
小啞巴真的很蠢。
前世,我不過喂了他熱菱糕。
他就敢踹顧意歡下水。
那是數九寒天。
卻不比謝衡臉冷。
他負手,帶著怒氣,「寧願罰跪三個時辰。」
「也不把啞巴送走?」
涼意滲進膝蓋。
我無力辯解,也終散盡最後一絲情。
「是顧意歡想推我下水。」
「小啞巴為了保護我。」
「他沒錯。」
檐下冰化。
墜落在地。
謝衡蹲下身,隱隱慌亂,「沈清檸,你不會真愛上……」
後半段話謝衡沒再說。
似覺得拉低身份。
我便替他接上,「嗯。」
「我愛上他了。」
「羊腸也用了。」
謝衡瞳孔顫了顫,唇色也白。
我吐了口濁氣,泛起水煙。
「謝衡,我們和離吧。」
12
謝衡逃了,丟下一句,「我會處理。」
「如你……心意。」
我跪得久。
起身便慢。
恍惚間,回憶洶湧而過。
我想起。
很久前,我為了省錢,去山裡采草藥,迷了路。
是謝衡找到了我。
他眼下烏青,狼狽至極。
那時,謝衡忙於政務。
連晨昏定省都免了。
哪裡值得為我浪費時間。
我自覺理虧。
便低頭,準備挨罵。
鬢角的雪卻被拂去。
謝衡嗓音倦怠,慶幸卻多,「多虧夫人,我才看了眼這山夜色。」
「很美。」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不亞於此刻。
小啞巴搓熱掌心。
輕柔地揉搓我膝蓋。
我乾笑兩聲,往回抽,「暖了暖了。」
小啞巴垂著頭。
許久,他紅著眼比劃。
我看不懂。
小小跟著翻譯,卻吞吞吐吐。
「主人,我是不是……連累你了?」
我哭笑不得,想著措辭。
房門卻被踹開。
顧意歡提著弓,氣紅了眼,「你同阿衡講了什麼?」
「他為何要送我去京郊私宅?」
小小目瞪口呆,「你連通房丫頭都算不上。」
「竟還敢來質問?」
顧意歡冷笑,斜斜睨我,「你說,阿衡會怪我嗎?」
箭羽來得快。
小啞巴卻更快。
那天,有煙霞。
很絢爛。
我沒等到他再睜眼。
13
官差遞我杯溫水,頗有歉疚。
「崇州不常有匪徒。」
「我們來得有些晚。」
我接過,不自覺攥緊。
直到門帘被掀開。
大夫擦凈手,劫後餘生,「那箭再偏一寸。」
「便是神仙難救。」
寒意終於散去。
小小卻慌了神,「姑娘,您別哭啊。」
「這不沒事。」
我擱了茶盞,便要進屋。
大夫伸手阻攔,略顯尷尬,「這位姑娘。」
「他說,謝謝你。」
「……也不見你。」
炭盆暖生煙。
我想不通。
大抵。
今生,我予小啞巴。
只是害他受傷的罪人。
於是,我斂了情緒,輕聲詢問。
「官差大哥,崇州能審京城的疑犯嗎?」
14
崇州雖冷。
地價卻賤。
我接了兩間藥鋪。
小小擦著鋪面,好奇地詢問,「姑娘,您還懂草藥?」
我理著藥,心情也好,「未出嫁前,爹是赤腳大夫,常帶我撿拾草藥。」
小小稀奇開口,「那入府後,怎不見您侍弄?」
算盤珠子觸手生涼。
那次我進山迷路後。
謝衡買了小小。
他嗓音含笑,「小小學得雜耍。」
「會口技,懂手語。」
「若無聊,她可同你解悶。」
我半是感激,卻也不安,「那日後,我還能進山採藥嗎?」
謝衡笑意不減,「吩咐小小,去藥鋪採買。」
我輕聲囁嚅,「……可我喜歡。」
屋內陷入沉寂。
只剩春蟬吱吱叫。
讓人心煩。
謝衡揉皺我發尾,輕聲細語,「清檸。」
「你是謝夫人。」
「怎可做此等低賤之事?」
天朗氣清。
鼻尖是白朮藥香。
我忽然覺得,同謝衡和離。
還是太晚。
店門被敲響。
我抬眼瞧去。
來人竟是崇州謝家鋪子的掌柜。
他弓著腰,恭恭敬敬道:「夫人,二公子恐您路上吃完了安胎藥。」
「他親自寄了新的。」
小小丟了破抹布,直把人朝外趕。
「今日才告知那藥是安胎藥。」
「莫不是想著,日子長了,姑娘不捨得落胎?」
「二公子真是好算計!」
掌柜賠著笑,也著實難辦。
我嘆氣,「擱下吧。」
掌柜動作倒是快。
臨走前,不忘放下三袋金錠。
小小瞧著補藥,紅了眼,「現在還送這勞什子。」
「又有什麼用。」
我笑了笑,拆開藥袋,「千年人參、磐石散、阿膠……」
「還能賣呢。」
15
崇州枯葉轉青時。
官差大哥帶來了消息。
他撓著頭,有些羞愧,「崇州只能髮狀告書去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