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成了一堆白骨,即使是到了閻王那,她那天大的冤屈都訴不盡,你如今裝成這副深情模樣,是想給誰看?」
她已經不是三歲小孩,不是對方流幾滴淚,就能隨意地抹掉一切,然後輕飄飄地揭過。
鶴南弦不行。
宋弘章亦不行。
她不能,阿娘亦是不能!
「我是真心的......」
宋弘章滿臉痛苦之色,沙啞的嗓音中是卑微的乞求:「我要怎麼做,你才能原諒爹,才能代替你娘原諒我......」
聞言,季扶搖沉默住了。
她從未想過,就在她不知如何作答時,一道凌冽的聲音從門外響起:「自然是有冤伸冤,有仇報仇,沈氏德不配位,難道還能繼續當這侯爵夫人?」
14
聞聲,兩人往門口望去。
只見蕭玄策款款走來,神情如萬年寒冰,人還沒靠近就讓宋弘章感到不寒而慄。
「王爺!」
宋弘章見人屈身行禮。
此刻他內心萬分忐忑,生怕有半分曲解:「臣愚鈍,不知王爺此番話的意思是......」
「休妻,正名。」
四個字,言簡意賅。
季扶搖心一顫,沒想到蕭玄策會替她出頭。
而宋弘章卻嚇得跪地,滿額的冷汗:「臣實在惶恐,沈氏雖然品行不當,有失賢德,但這些陳年舊事證據不足,且她為我宋家生兒育女,掌管中饋多年未曾有過偏頗,臣若無端休妻,恐難以服眾,失了威信。」
字字句句,皆是推脫。
季扶搖不由得嗤笑,敢情適才的一番訴情,只不過是他自我感動,營造深情人設罷了。
幸好,她也從未當真!
蕭玄策沒有不悅,似乎早已預料他會這麼說,便順著他的話繼續說:「既然休妻不成,那就請侯爺替阿搖的娘親正名吧。」
「季氏是你的人,卻因你疏於管教,導致宋府後宅不寧,讓她被人誣陷謀害,死不瞑目。」
「如今阿搖是我的人,不日便是凜王正妃,若是她的生母仍是背負罪名的賤妾,那阿搖就是賤妾的女兒,要是傳出去,豈不是有失王妃的威儀。」
「侯爺,你說呢?」
蕭玄策俯視著他。
語氣不容抗拒,表面聽著像是建議,但實則下了死令。
而宋弘章豈能聽不出。
如今能高攀王府,他是求都求不來的,只能應下:「是,王爺說的極是!臣立馬去辦,將季氏的身份抬正,以正妻之名入我宋家祠堂,來日,搖兒也會以宋家嫡女的身份嫁入凜王府。」
輕輕幾句就給了結了。
蕭玄策這是以退為進,藉機為她阿娘正名,同時也抬高她身份,免得日後被人詬病。
季扶搖看著他,鼻尖不禁泛酸,這世上除了阿娘,他是第二個真心護她的人了。
蕭玄策亦看著她,迎著她那炙熱的目光,牽起她的手:「陪我一起去用膳。」
然後兩人並肩出去了。
接下來的幾日,季扶搖成了整個大梁街談巷議的對象。
一則關於宋府,宋弘章回去後,二話不說就將她和她阿娘的名字加入族譜。
季雨荷由妾變正妻,季扶搖成為嫡女,這對沈令容來說猶如噩耗,她為此大鬧了一場,可最終也改變不了一點。
二則關於凜王府,她和凜王的事昭告天下,大梁百姓因此而得知,是她治好曾經戰無不勝的凜王的腿疾,紛紛讚頌他們是珠聯璧合,天生一對。
侯府嫡女,凜王府王妃。
單是一個頭銜都尊貴,而如今兩者加在一起,成為大梁女子羨慕都羨慕不來的貴女。
曾對她惡語相向的,踩低捧高的,以及見風使舵兩邊倒的人都上趕著登門拜訪。
卻被季扶搖一一拒了。
她雖是個和善的,但還做不到以德報怨,沒有以牙還牙就是她最大的客氣了。
況且,她也是忙暈了。
大婚將至,王妃的袍制儀仗繁瑣複雜,她得跟著了解,確認每一步的流程。
直到今日,她才有機會跑出來喘口氣,在這大梁最繁華的醉仙樓里吃上一盞桂花釀。
誰知,人才剛坐下,最不想見的人就闖進來,季扶搖瞬間沉下了臉:「誰讓你進來的。」
15
第十五章雅間內薰香裊裊,卻驅不散一室的凝滯寒意。
季扶搖端坐桌前,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對於鶴南弦的突然闖入感到厭惡和慍怒。
「阿搖,」鶴南弦那沙啞的聲音有些不穩、眼眸通紅:「我今日來是想讓你別嫁給凜王。」
聽到這話,季扶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眼中是淬了冰的冷漠:「你有什麼立場來同我說這句話?」
「我......」
鶴南弦喉頭一哽。
那張向來清貴自持、算無遺策的俊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狼狽的裂痕。
「若我沒記錯,國公爺已經允許你娶宋婉凝......」季扶搖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如今你追來讓我別嫁凜王,難不成還妄想我給你做妾?小公爺,你的臉面是金鑲玉嵌的麼,如此之大,如此之厚?」
「不!不是!」
鶴南弦急忙解釋,完全沒了往日的從容:「我已經和宋婉凝說清楚了,我不會娶她的!我要娶的人是你,只要你願意,我會求父親動用丹書鐵券,向聖上陳情請旨,求凜王把你還給我。」
他上前一步,眼中燃著悔恨與瘋狂的火焰:「你如今是宋府名正言順的嫡小姐,身份尊貴,父親斷不會再反對的!阿搖,從前是我鬼迷心竅,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利用你是真,可後來情難自禁更是真!那些相處的點滴,難道你全然忘了嗎?」
季扶搖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焦急、他的悔恨,此刻在她眼中竟有些可笑。
「小公爺,你的真心,來得太遲,也太廉價了。」
她的聲音平緩,卻帶著斬斷一切的決心:「當我還是醜女季扶搖時,你非宋婉凝不娶,如今我是侯府千金,你又突然間『幡然醒悟』,還動用丹書鐵券?你愛的究竟是我這個人,還是我這張臉以及『侯府嫡女』光環?」
鶴南弦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蒼白:「不,不是這樣......我只是......」
「只是什麼?」季扶搖無情打斷他,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散了:「鶴南弦,若你從一而終愛著宋婉凝,我還能高看你幾分,如今只讓我覺得噁心。」
話出,現場瞬間安靜。
季扶搖沒了食慾,直接起身語氣決絕:「凜王待我以誠,許我正妃之位,予我尊重安穩,我季扶搖即便再眼盲心瞎,也絕不會在同一條河裡淹死兩次,小公爺的厚愛,我承受不起,還請留予你該給的人吧。」
「阿搖!」
鶴南弦見她準備要離開,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不是這樣的,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季扶搖猛地甩開,回頭睨他一眼,那眼神冰冷陌生,令他生寒:「小公爺請自重,你我之間早已恩斷義絕,日後相見,只是當陌路人,告辭。」
說完,她不再看他慘澹的臉色,毫不猶豫地推門而出。
留下鶴南弦失魂落魄,他聞著空氣中殘存的、屬於季扶搖的淡淡冷香,心絞痛不已。
方才她那句「陌路人」,比世上最鋒利的刀劍更狠,將他五臟六腑都攪得生疼。
他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他失去了什麼。
且可能......永遠失去了。
季扶搖快步下樓,方才的鎮定已盪若無存,鶴南弦的突然出現和那番『深情求娶』,無疑攪亂了一池勉強平靜的春水。
但更多的是厭煩與疲憊,她不想再與過去糾纏。
走出醉仙樓,初春的寒意撲面而來,她不禁攏了攏身上的披風,隨從的俾子去側巷吩咐車夫了,她便在門口稍候。
就在她出神之際,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然滑至身前。
她以為是自家馬車,正待上前,車簾猛地掀開,伸出一隻強壯有力的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捂住了她的口鼻!
16
刺骨的寒冷和潮濕的土腥氣將季扶搖從昏迷中嗆醒。
她艱難地睜開眼,視線從模糊到逐漸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荒郊野外陰沉的天幕,稀疏的寒星,以及——
一張因妒恨而扭曲、卻依舊能看出昔日嬌美的臉龐。
宋婉凝。
她坐在一把鋪著錦墊的椅子上,身上裹著華貴的狐裘,與周圍荒涼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幾名粗布衣裳、面貌兇悍的家奴手持鐵鍬,從上往下地俯視著她,身旁堆著新鮮的泥土。
而季扶搖自己......
則被繩索捆住手腳,扔在了這冰冷的坑底。
「醒了?」
宋婉凝身形端莊,眼裡卻淬著毫不掩飾的惡毒:「季扶搖,哦不,現在該叫你一聲『妹妹』?我們宋家真是廟小妖風大,池淺什麼都能往裡裝,一個不知哪裡來的野種,搖身一變,竟成了與我平起平坐的侯府嫡女?」
季扶搖四肢還有些酸軟,但神智已清,她心念電轉,迅速地判斷了下眼前形勢。
此情此景,恐怕不妙。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抬眼直視宋婉凝:「綁架侯府千金、未來的凜王妃,意圖謀殺,你可知會被判上什麼罪?」
「哈哈哈!」
宋婉凝大笑了幾聲,站在土坑邊俯視著她,美麗的眼眸里燃燒著瘋狂的火焰,「你以為你成了宋府嫡女就了不起了?當上凜王妃又如何,等你死後,這些不過就只剩下個虛名。」
「就你這樣的賤女,憑什麼越到我頭上!鶴南弦的心,侯府的尊榮,甚至......我本可以繼續保住世子妃的位置,可最後卻因為你,全都沒了!憑什麼?」
「你就和你那賤娘一樣,憑著一張勾引人的狐·媚臉,惹得那些男人統統沒了理智,害得我跟母親失了體面,母親說得對,你們這種狐·媚合該去死,你娘當年該死,你現在也該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