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掛上檔,一腳油門,新車平穩而有力地,駛出了4S店的大門。
前方,是一條寬闊的、通往未知遠方的公路。
他的舊生活,連同那輛幾乎報廢的帕傑羅,都被他甩在了身後。
後視鏡里,城市的高樓越來越遠。
他的新人生,剛剛開始。
16
那場驚心動魄的全院大會,像一場八級地震,餘波在接下來的一周里,持續不斷地衝擊著勘測院的每一個角落。
劉麗的名字,成了一個禁忌。
她當天就被帶走了,據說是上級紀委的人直接介入。
沒有人知道她最終會面臨什麼樣的結局,但所有人都清楚,她的職業生涯,乃至她的人生,都已經畫上了一個骯髒的句號。
財務科的氣氛,從原來的門難進、臉難看,一下子變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卑微和討好。
新上任的代理科長,是原來劉麗手下的一個副手,一個四十多歲、平時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現在見誰都點頭哈腰,臉上堆著謙卑的笑,生怕自己成為第二個劉麗。
有人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拿了一張好幾年前的、手續不全的票據去報銷。
放在以前,這足以讓劉麗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
但現在,那位代理科長只是仔細看了看,然後小心翼翼地說:
「這個……按規定有點難辦。不過,我給您想想辦法,您看這樣行不行,您先補個情況說明,讓部門領導簽個字,證明一下情況屬實,我這邊就給您特事特辦。」
那個員工當時就愣住了。
他沒想到,原來「規矩」,真的可以為人服務。
原來所謂的「鐵面無私」,很多時候只是某些人用來滿足自己掌控欲和施虐欲的工具。
陳陽雖然走了,但他像一個幽靈,盤旋在勘測院的上空。
他用最極端、最慘烈的方式,打碎了所有人習以為常的枷鎖,
讓每一個人都重新開始思考,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真正的規矩。
最高興的,莫過於那些常年跑一線、風餐露宿的業務人員。
他們私下裡,幾乎把陳陽奉為了神明。
「陳工真是爺們兒!一個人,就把整個院的毒瘤給剜了!」
「痛快!太他媽痛快了!我昨天去財務,那幫孫子跟見了親爹一樣!」
「以後咱們誰再受這幫坐辦公室的鳥氣,誰就是孫子!陳工把路都給咱們趟平了!」
這些話,或多或少,都傳到了王總的耳朵里。
他這幾天,總是一個人待在辦公室,抽著悶煙。
他走到陳陽那已經空無一物的工位前,站了很久。
桌子擦得乾乾淨淨,就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可他留下的痕跡,卻刻在了每一個人的心裡。
王總心裡五味雜陳。
他痛心,院裡失去了一個最頂尖的技術人才。
他惋惜,陳陽本該有更光明、更平坦的前途。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在內心深處,他有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快意。
陳陽做了他想做而不敢做,甚至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用一個人的血性,捍衛了所有一線勞動者的尊嚴。
王總拿起手機,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給陳陽發了一條簡訊。
「路還長,自己保重。」
發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長長地嘆了口氣,把手機揣回了口袋。
而此時,在院長辦公室里,張承志正對著一份文件發獃。
那是陳陽的人事檔案。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陳陽入職以來獲得的所有榮譽:
優秀員工、技術標兵、青年崗位能手……還有好幾個省級、部級的科技進步獎。
檔案的最後一頁,是他親手簽發的、關於陳陽的離職報告。
報告上,「離職原因」那一欄,只寫了四個字:
個人原因。
張承志看著這四個字,嘴角浮現出一絲苦澀的、自嘲的笑。
他知道,這四個字背後,是他職業生涯中,最昂貴的一堂課。
一個小時的屈辱,兩百萬的代價,一個天才工程師的流失,和一個分管領導永遠無法洗刷的污點。
他拿起那份檔案,把它鎖進了保險柜的最深處。
他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再看到它。
17
陳陽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的去向。
他開著那輛嶄新的陸地巡洋艦,像一個孤獨的騎士,一路向西。
他沒有目的地。
油箱滿了,就一直開。餓了,就在路邊的服務區吃一碗泡麵。睏了,就把車停在安全的區域,放倒座椅睡一覺。
他沿著那些他曾經用腳步和車輪丈量過的公路,重新走了一遍。
只是這一次,他的心態完全不同了。
以前,每一次出發,都是為了工作。他的眼睛是GPS,腦子是任務書,心裡裝的是一個個測繪點的數據。他無心欣賞風景,也無暇感受自由。
現在,他是一個純粹的旅人。
他會把車停在某個不知名的山頂,看日出雲海,霞光萬道。
他會深入到某個他曾經標記為「地質複雜、不宜進入」的原始森林,在林間的小溪里洗一把臉,聽鳥語,聞花香。
他甚至還回到了那個讓他差點凍死的大雪封山的埡口。
那裡現在已經建起了一個小小的觀景台。
他站在觀景台上,看著遠方連綿不絕的雪山,心裡一片平靜。
過去的苦難,在記憶里已經褪去了猙獰,變成了一枚枚獨特的勳章。
他給妻子打了個電話。
「喂,在哪兒呢?」妻子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
「在一個很美的地方,回頭給你發照片。」陳陽靠在車門上,聲音很放鬆。
「錢都存好了嗎?那麼多現金,不安全。」
「放心吧,分了十幾個銀行,都存好了。我跟你說,我換車了。」
「換了?帕傑羅呢?」
「賣了。」陳陽輕描淡寫地說。
「賣了也好,那車太舊了。你一個人在外面,注意安全,別開快車。什麼時候回來?」
「再玩幾天吧。這三年,欠你的,欠孩子的,太多了。等我回去,咱們一家人,也來一次這樣的旅行。」
「好,我等你。」妻子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那個破單位,不待也罷。你這麼有本事,到哪兒不能吃飯?」
掛了電話,陳陽心裡暖暖的。
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他打開手機,看到了王總發來的那條簡訊。
他想了想,回復了四個字。
「您也保重。」
簡單的四個字,是他對過去,最後的告別。
他在那個觀景台,一直待到黃昏。
夕陽把雪山染成了金色,壯麗得像一幅油畫。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自己隨身的包里,翻出了一個破舊的筆記本。
這是他這三年的工作筆記,上面記錄著每一個測繪點的細節,還有很多他自己對地理信息的感悟和思考。
這本筆記,比那三百二十個G的原始數據,更珍貴。
這是他思想的結晶。
他把筆記本重新放回包里,發動了汽車。
他決定了。
他不準備再給任何人打工了。
他要用這筆錢,成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工作室。
專門做那些最頂尖、最前沿、最有挑戰性的地理信息技術諮詢。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定義這個行業的「規矩」。
他不再是一個執行者。
從今天起,他要成為一個規則的制定者。
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雪山間迴響。
那輛白色的陸地巡洋艦,像一匹掙脫了韁繩的野馬,衝破暮色,朝著遠方的地平線,疾馳而去。
18
一個月後。
省內一家新成立的地理信息技術工作室,悄然掛牌。
工作室的名字很簡單,就叫「經緯之間」。
沒有盛大的開業典禮,沒有媒體宣傳,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辦公室,只是在市郊一個高新產業園裡,租了一個小小的、一百平米不到的Loft。
但就是這樣一家不起眼的工作室,在成立的第一個月,就接到了一個讓業內所有人都眼紅的大單。
為鄰省一個大型水利樞紐工程,提供三維雷射掃描與高精度建模的技術支持。
合同金額,八百萬。
消息傳開,整個行業都震驚了。
所有人都開始打聽,這個「經緯之間」,到底是什麼來頭。
很快,他們就查到了工作室的法人代表——陳陽。
這個名字,在小圈子裡,已經成了一個傳說。
那個單槍匹馬,把一個省級勘測設計院攪得天翻地覆,最後還能全身而退,拿走幾百萬賠償的狠人。
一時間,各種猜測和議論四起。
有人說,他手裡肯定還捏著勘測院的什麼把柄,不然不可能這麼快就東山再起。
有人說,他是被某個大資本看中了,故意扶持起來,要跟勘測院打擂台。
但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陳陽能接到這個單子,靠的不是什麼把柄,也不是什麼資本。
靠的,是他那身實打實的、在整個行業里都找不出幾個的頂尖技術。
三維雷射掃描和高精度建模,是地理信息領域最前沿的技術,也是難度最高的技術。
國內能把這個活兒干明白的團隊,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而陳陽,恰恰就是這個領域裡,金字塔尖上的那個人。
他之前在勘測院,因為體制的限制和設備的落後,一身的本事,根本沒有施展的空間。
現在,他自己當了老闆。
他用那筆「賠償款」,從德國進口了最頂尖的設備,組建了最精簡、最高效的團隊。
他的工作室,只有五個人。
除了他自己,另外四個,都是他這幾年在各種技術論壇上認識的、志同道合的民間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