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回頭。
「你那輛帕傑羅,是個好車。」他說。
我的眼眶,在那一瞬間,有些發熱。
我沒有停留,繼續往下走。
走出勘測院的大門,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我身上。
暖洋洋的。
我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著汽車尾氣和路邊槐花香的空氣。
自由。
這就是自由的味道。
我把紙箱放在腳下,掏出手機,打了一輛網約車。
「去哪兒?」司機問。
我想了想。
「去本市最大的那家銀行。」
14
周一。
上午九點。
勘測設計院三樓的大禮堂,座無虛席。
全院四百多名職工,除了幾個在外地實在趕不回來的,全都到齊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發生什麼。
從上周五下午開始,各種小道消息就在院裡的各個微信群里瘋狂流傳。
「聽說了嗎?測繪部的陳陽把項目數據全刪了!」
「刪了?真的假的?那可是幾個億的項目!」
「何止啊!我聽說他跟財務科的劉麗幹起來了,張副總親自出面都沒壓住!」
「最新消息!院裡賠了一百多萬現金!還賠了一輛新車的錢!」
「我靠!真的假的?陳陽這麼猛?!」
「最猛的還在後頭呢!聽說今天開全院大會,要讓劉麗當眾做檢討,給陳陽道歉!」
消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但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今天,就是要見證這場暴風雨的中心。
禮堂里安靜得可怕,連咳嗽聲都沒有。
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看著主席台。
主席台上,院領導班子成員一字排開,個個表情嚴肅,像是在參加一場追悼會。
張承志坐在最中間的位置,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沒有感情的線。
九點整,他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今天召開全院職工大會,主要是通報一件事,也是要在這裡,整頓我們院內部存在的一些嚴重問題。」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冰冷,而又充滿了壓迫感。
「我們有些幹部,官僚主義作風嚴重,工作方式簡單粗暴,缺乏服務意識,拿著雞毛當令箭,
嚴重傷害了一線職工的感情,給院裡的工作,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巨大損失和惡劣影響!」
張承志的話,一句比一句重。
台下的人群開始出現一絲騷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財務科片區第一排的劉麗。
劉麗穿著一身黑色的套裝,低著頭,臉色灰敗,像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囚。
她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軀殼。
「下面,」張承志的聲音像冰刀一樣划過空氣,「讓財務科科長,劉麗同志,上台做深刻檢討!」
來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劉麗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電擊了一樣。
她身邊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樣,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
在幾百道目光的注視下,劉麗僵硬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上了主席台。
那短短的十幾米路,她走得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她站在巨大的主席台中央,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可憐。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皺皺巴巴的紙,那是她的道歉信。
她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捏不住那張紙。
她張了張嘴,好幾次都發不出聲音。
「念!」
張承志在旁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劉麗渾身一激靈,終於把那張紙湊到了嘴邊,用一種蚊子哼哼般的聲音,開始念。
「我……我叫劉麗……我對我……在省域地理信息測繪項目報銷工作中……犯下的嚴重錯誤……進行深刻的檢討……」
聲音太小了。
台下的人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動,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大點聲!」
台下,不知是誰,吼了一嗓子。
這一聲,像一個信號。
「聽不見!」
「是沒吃飯嗎?!」
壓抑已久的人群,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那些曾經被劉麗刁難過的,被她用「規矩」卡過的,被她用言語羞辱過的員工,在這一刻,都爆發了。
劉麗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嚇得連連後退,差點從台上摔下去。
她求助般地看向張承志。
張承志的眼神里,沒有一絲同情。
他拿起自己的話筒,遞到她嘴邊。
「對著話筒,大聲念!讓全院的同志們,都聽清楚!」
劉麗絕望了。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她放棄了所有抵抗,用一種混合著哭腔和絕望的、尖利的嗓音,對著話筒,大聲地,把那封信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吼了出來。
15
「……我承認!所謂的『新規定』,是我為了個人目的,故意歪曲解讀,甚至憑空捏造出來的!
我利用制度漏洞,長期打壓、刁難一線職工,我對此感到無比的羞恥和悔恨!」
劉麗的聲音,在整個禮堂里迴蕩。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封道歉信的內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想過會很嚴重,但沒想到,會這麼赤裸裸,這麼不留情面。
這已經不是檢討了。
這是自殺式的告解。
劉麗還在繼續念,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我尤其要為我的無知和傲慢,向測繪部的陳陽同志,進行道歉!我
不該在他辛辛苦苦工作三年後,還用『舒服得很』這樣的話,去進行人格羞辱!
我根本不了解,也無權評價他在野外工作的艱辛!我說出那樣的話,是我的良心,被狗吃了!」
「轟!」
台下的人群,炸開了鍋。
「舒服得很」這句話,通過各種渠道,早就傳遍了全院。
現在,由劉麗親口,在全院大會上,承認並剖析這句話,其衝擊力,不亞於一顆炸彈。
坐在前排的幾個女同事,甚至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安靜的會場裡,顯得格外刺耳。
劉麗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不住。
但她不能停。
她能感覺到張承志那殺人般的目光,一直鎖定在自己身上。
「……我還要澄清!我之前為了推卸責任,聲稱不給陳陽同志報銷,是張承志副院長的授意,
這是卑劣的、 ** 的謊言!是我自己為了邀功,為了表現自己所謂的『堅持原則』,才做出了錯誤的決定!這一切,都和張副院長沒有任何關係!」
她終於,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自己和張承志,撇得乾乾淨淨。
她獨自一人,背下了所有的罪。
主席台上的張承志,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卻悄悄握成了拳頭。
「……最後,我為我個人的愚蠢和傲慢,給全院帶來的巨大風險和無可挽回的損失,承擔全部責任!
我向全院的領導和同事們謝罪!我更要向陳陽同志,進行最誠懇、最深刻的道歉!對不起!」
說完最後三個字,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手裡的道歉信飄然落地。
她整個人,癱軟在主席台上,放聲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整個禮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戲劇性的一幕,震撼得無以復加。
一個平時在單位里何等風光、何等威風的財務科長,就這樣,以一種最狼狽、最屈辱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徹底毀滅了。
張承志站起身,走到話筒前。
「同志們,鑒於劉麗同志的嚴重錯誤,以及給院裡造成的惡劣影響,經院黨委會研究決定:」
他頓了頓,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
「免去劉麗財務科科長職務,給予行政記大過處分,並建議上級紀委,對其問題,做進一步調查處理!」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劉麗的身上。
她停止了哭泣,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張承志。
她可能以為,她犧牲了自己,保全了領導,總能換來一絲寬恕。
但她錯了。
對張承志來說,她這顆棋子,在失去利用價值,並且沾上了污點之後,唯一的歸宿,就是被毫不留情地,扔進垃圾桶。
會議結束了。
人群漸漸散去,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議論著。
劉麗還癱在台上,像一堆沒人要的垃圾。
沒有人去看她,也沒有人去扶她。
陽光,從禮堂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射出明亮的光斑。
而此時此刻,陳陽正在城郊的一家汽車4S店裡。
他剛剛全款提了一輛嶄新的豐田陸地巡洋艦。
他甚至沒有還價。
他坐在駕駛室里,手上還帶著新車的皮質手套。
他沒有急著開走。
他只是搖下車窗,點了一根煙,靜靜地看著遠方。
他沒有去參加那場鬧劇般的大會。
因為他知道,當一個人的尊嚴需要靠圍觀對手的屈辱來找回時,那尊嚴本身,就已經廉價了。
他要的,只是一個結果。
現在,結果有了。
一根煙抽完。
他發動了汽車。
渾厚的引擎聲,像是猛獸的低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