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總……」
「我讓你寫!」張承志拿起桌上的一個文件夾,狠狠地砸在她身上,「陳陽剛才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聽到了!
一條都不能少!把你那些骯髒事,一五一十,全給我寫出來!寫不清楚,寫不明白,我今天就讓你從這個樓上跳下去!」
他的樣子,比我更像一個魔鬼。
因為我只是為了復仇,而他,是為了自保。
為了自保的人,往往比任何人都更瘋狂。
綜合辦主任嚇得臉都白了,連忙從旁邊拿來紙和筆,放在劉麗面前。
劉麗渾身顫抖著,拿起筆,手抖得根本畫不出一個完整的筆畫。
「快寫!」張承志咆哮著,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劉麗嚇得一哆嗦,筆掉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去撿那支筆。
那樣子,狼狽得像一條狗。
我靜靜地看著。
心裡沒有快意,也沒有同情。
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她拿起筆,終於在紙上開始寫字。
眼淚和鼻涕,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紙上,把字跡洇開,變得模糊不清。
「我叫劉麗,是財務科科長……」
她一邊哭,一邊念,聲音含混不清。
張承志就站在她旁邊,像一個監工,死死地盯著她。
每當她試圖含糊其辭,或者避重就輕的時候,張承志就會毫不留情地打斷她,逼著她按照我剛才提出的那五條,一字一句地往下寫。
「寫清楚!你是怎麼歪曲規定的!」
「那句『舒服得很』!給我寫進去!寫你當時是怎麼說的!」
「還有!你憑什麼說是我授意的?給我寫!是你自己為了邀功,為了推卸責任,故意汙衊我!」
辦公室里,只剩下劉麗壓抑的哭聲,和張承志憤怒的咆哮。
我像是這場風暴的中心,又像是置身事外的觀眾。
二十分鐘後,一份沾滿了淚水、字跡歪歪扭扭的道歉信,寫好了。
張承志一把搶過來,看了一遍,然後扔到我面前的桌子上。
「你看。」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屈辱的疲憊。
我拿起那張紙,仔細地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符合我的要求。
每一個字,都充滿了這個女人卑微的懺悔和恐懼。
我點了點頭。
「可以。」
我把道歉信疊好,放進口袋。
然後,我抬起頭,看向張承志。
「張總,現在,我們可以進行最後一步了。」
12
聽到「最後一步」這四個字,張承志緊繃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一絲。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我的電腦螢幕上。
那裡,還停留在我的私人郵箱介面。
我沒有讓他等太久。
我當著他的面,重新坐回電腦前。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癱在地上的劉麗,停止了哭泣。
站在門口的綜合辦主任,連大氣都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我移動滑鼠的那隻手上。
我點開「草稿箱」。
那封標題為「緊急說明」的郵件,靜靜地躺在列表的第一行。
它像一個被設定了倒計時的地獄之門,一旦開啟,就會把這裡所有人都拖進去。
張承志的額頭上,汗水匯成了一股小溪,順著他的鼻樑滑落。
我的滑鼠指針,移動到郵件前方的選擇框上。
勾選。
然後,移動到上方的「刪除」按鈕。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了。
我能聽到張承志沉重得像風箱一樣的心跳聲。
我甚至能想像得到,他現在的大腦里,正在經歷著怎樣的天人交戰。
他會不會在郵件刪除的下一秒,就立刻讓人把我控制起來?
他會不會想辦法把錢和道歉信都搶回去,再反過來告我 ** 勒索?
這些想法,肯定在他腦子裡閃過。
但,他不敢。
因為我從始至終的平靜,讓他捉摸不透。
他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別的後手。
他害怕我這個瘋子,還留了更可怕的B計劃,C計劃。
所以,他只能等。
像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我的手指,在滑鼠左鍵上,輕輕地,按了下去。
「咔噠。」
一聲輕響。
一個確認框彈出:「您確定要永久刪除這封郵件嗎?」
我點了「確定」。
草稿箱,瞬間變得空空蕩蕩。
那個懸在所有人頭頂的,最致命的威脅,消失了。
「呼……」
張承志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氣都排空。
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癱軟在身後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賭贏了。
或者說,他用尊嚴和金錢,從我這個魔鬼手裡,贖回了他的命。
「數據……」
他緩了幾秒鐘,用嘶啞的聲音問。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便簽紙,寫下了一串網址和一串由字母、數字、符號組成的複雜密碼。
我把紙條推到桌子中央。
「境外雲盤,這是連結和解壓密碼。」
我站起身,開始收拾我腳邊的那個大紙箱。
「數據我給你們留了七十二小時的下載時間。時間一到,伺服器上的文件會自動銷毀,永久消失,誰也找不回來。
我建議你們,最好現在就組織人手,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東西都下載備份好。」
張承志看著那張紙條,就像看著一張通往天堂的門票。
他顫抖著手,把它拿了起來。
「陳陽……」他看著我,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你……真的就這麼走了?」
我沒有回答他。
我抱起那個裝滿了我所有個人物品的紙箱。
然後,我走到那幾箱現金面前。
我打開其中一個箱子,從裡面拿出了一沓錢,大概一萬塊。
我走到跪坐在地上的劉麗面前。
她抬起頭,用驚恐和迷茫的眼神看著我。
我把那沓錢,扔在了她的臉上。
鈔票散開,像雪花一樣,落在她凌亂的頭髮上,和骯髒的衣服上。
「這些,是你應得的。」
我說。
「是你教會了我,什麼叫『規矩』,什麼叫『懂事』。」
說完,我不再看她,也不再看張承志。
我抱著我的紙箱,從他們中間走過,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身後,是無盡的死寂。
13
我抱著紙箱走出辦公室大門的時候,樓道里空無一人。
但每一扇緊閉的辦公室門後,我都仿佛能感覺到一雙雙耳朵,和一顆顆狂跳的心。
綜合辦主任和財務科的幾個人,還守在我的辦公室門口,像一群盡忠職守的看門狗。
張承志已經不見了。
我猜,他現在應該正在召集全院最頂尖的電腦高手,爭分奪秒地去下載那三百二十個G的數據。
那張小小的便簽,現在是整個院裡最寶貴的聖旨。
我沒有坐電梯。
我選擇走樓梯。
一步,一步,往下走。
紙箱很沉,壓得我胳膊發酸。
但我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輕鬆。
像一個背著沉重行囊的旅人,終於走到了旅途的終點,卸下了所有的重負。
錢,車款,道歉信。
我想要的,都拿到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裡沒有一絲一毫復仇的快感。
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曠的虛無。
我贏了嗎?
或許吧。
但我為此付出的,是三年的青春,是一腔熱血,是一顆曾經對這份工作充滿敬畏和熱忱的心。
為了拿回本就屬於我的東西,我不得不把自己變成一個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酷的瘋子。
這本身,就是一場悲劇。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我看到了王總。
他就站在那裡,靠著牆,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像是在等我。
他看起來比幾個小時前更加憔悴,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
看到我,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陳陽……」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這個帶我入行,教我用全站儀,在我第一次獨立完成測繪任務時,拍著我肩膀說「好小子,有前途」的老工程師。
他是這個冰冷的、僵化的體系里,為數不多的一點溫暖。
「王總,」我平靜地說,「不是我要走,是路到了盡頭。」
「可是……院裡對你不薄啊。」他艱難地說,
「你是我們院最年輕的高級工程師,下一個項目部的負責人,本來內定的就是你。為了這點錢,把自己的前途都毀了,值得嗎?」
我笑了。
笑得有些悲涼。
「王總,您覺得,在劉麗指著我的鼻子,說我這三年『舒服得很』的時候,她心裡想過我的前途嗎?」
「當張副總用坐牢來威脅我的時候,他心裡想過院裡對我的培養嗎?」
「他們只想著規矩,想著利益,想著他們自己的烏紗帽。在他們眼裡,我陳陽,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隨意犧牲的工具。」
「前途?」我搖了搖頭,「在一個不尊重人的地方,談前途,本身就是個笑話。」
王總沉默了。
他手裡的煙,被他無意識地捏得變了形。
他知道,我說的都是事實。
他也知道,他留不住我。
「那以後……有什麼打算?」他問。
「不知道。」我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世界這麼大,總有講道理的地方。就算沒有,我自己也可以創造一個。」
我說完,抱著紙箱,從他身邊走過。
「陳陽!」
他在我身後喊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