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看著那些錢,眼神里有嫉妒,有恐懼,有幸災樂禍。
他們知道,今天之後,勘測院的天,要變了。
我拉過椅子,就坐在錢箱子旁邊,靜靜地看著。
這些錢,每一張,都印著我那輛帕傑羅碾過的泥濘,印著我熬過的每一個孤獨的夜晚,印著我在荒山野嶺里聞到的風的味道。
它們本來就屬於我。
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東西。
一個小時後,所有的錢都清點完畢。
分毫不差。
「陳工,點好了。」副科長擦著汗說。
我點了點頭,站起來,看向門口的張承志。
「張總,第一步完成了。」
張承志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對綜合辦主任說:「給他帳號,把五十萬車款打過去。現在就去辦。」
綜合辦主任連忙點頭,小跑著過來,恭敬地請我提供銀行卡號。
我報出一串數字。
不到五分鐘,我的手機就收到了一條銀行簡訊。
「【XX銀行】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帳戶5月13日15:32完成轉存交易人民幣500,000.00元,活期餘額500,128.54元。」
我把手機螢幕對著門口的張承志,晃了晃。
「第二步,也完成了。」
張承志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今天,就像是在被我一步步地公開處刑。
「現在,可以把數據給我們了吧?」他沉聲問,語氣里壓著一股即將爆發的怒火。
我笑了笑,把手機收回口袋。
「張總,別著急。」
我走到自己的電腦前,打開了一個郵箱。
「在談數據之前,我想請您先看一封郵件。」
09
我打開的,是我的私人郵箱。
收件箱裡空空蕩蕩,但在「草稿箱」里,有一封靜靜躺著的郵件。
我點開了它。
張承志的目光,瞬間被螢幕吸引了過去。
郵件的收件人那一欄,密密麻麻,至少有幾十個郵箱地址。
排在最前面的幾個,張承志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劇烈地收縮起來。
那是省發改委項目處、省自然資源廳、省勘測設計協會,還有我們這個項目的甲方——省水利水電集團……甚至還有幾家業內最知名的行業媒體的公共郵箱。
郵件標題很長,但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
「關於『省域地理信息測繪項目』數據真實性、合規性風險及我院內部管理問題的緊急說明」。
張承志的呼吸,瞬間就停滯了。
他死死地盯著郵件正文。
正文寫得很詳細,邏輯清晰,還附上了各種證據的掃描件。
從項目開始時王總的口頭承諾,到我這三年私車公用墊付的所有費用單據,再到今天上午,我與劉麗在財務科的那段對話錄音……
錄音?
張承志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全是震驚。
我沖他笑了笑。
沒錯,我錄音了。
從我踏進財務科大門的那一刻起,我口袋裡的手機,就處在錄音模式。
我這種常年在野外跟各種複雜情況打交道的人,早就養成了凡事留一手的習慣。
郵件的最後,我用最客觀的語氣陳述了一個事實:
由於我個人的墊付款項無法通過公司正常流程報銷,我已於今日,將存有所有原始數據的本地硬碟進行了格式化。
但考慮到此批數據對全省的重要性,我已將全部數據的加密備份上傳至一個境外雲盤。
郵件的末尾,附上了一個連結,和一個解壓密碼。
郵件的最後一段話是:
「本郵件已設定為定時發送,發送時間為今天下午五點整。
如果屆時我本人未能手動取消,郵件將自動發出。特此說明。」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現在是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還有一個小時十五分鐘。
張承志的臉色,已經不能用蒼白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死灰色。
他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全部被抽乾了。
他現在才明白,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跟他一個人玩。
我這是準備把桌子都掀了。
格式化硬碟,只是我擺在明面上的 ** 。
這封定時發送的郵件,才是我藏在水面下的,真正的核武器。
他之前想的,可能是先穩住我,拿到數據,然後再慢慢跟我算帳。
秋後算帳,卸磨殺驢,這些都是他們這些管理者最擅長的把戲。
但現在,這封郵件,徹底斷絕了他所有的後路。
他不敢賭。
他不敢賭我只是在嚇唬他。
他更不敢賭,萬一郵件真的發出去了,整個勘測院,乃至他自己,將會面臨什麼樣的滅頂之災。
項目作廢,巨額索賠,資質吊銷,行業聲譽掃地……
每一個後果,都足以讓他這個前途無量的副院長,直接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你……」
張承志指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完整的詞都說不出來。
他以為他面對的是一個被逼急了的愣頭青。
現在他才發現,他面對的,是一個心思縝密、步步為營,並且已經抱定了同歸於盡決心的復仇者。
「張總,」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現在,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來談談劉麗同志的道歉信,該怎麼寫了吧?」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喪鐘一樣,在他耳邊迴響。
10
張承志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口玻璃碴子。
他那張慣於在各種會議上揮灑自如的臉,此刻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看著我,像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陳陽……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
「沒必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道歉信,可以讓她寫,但在全院大會上……這個影響太壞了。」
我沒說話。
我只是抬起手腕,指了指我的手錶。
時針,已經指向了四點。
距離那封郵件自動發出的時間,只剩下最後一個小時。
這個簡單的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張承志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他所有的談判技巧,所有的權威和手腕,在我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面前,都成了笑話。
他是在跟一個已經點燃了炸藥包,並且把自己的手也綁在上面的人談判。
他沒有任何籌碼。
「好……」
他從牙縫裡,再次擠出這個字。
「你說,怎麼寫。」
我拉過一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第一,劉麗必須承認,所謂的『新規定』,是她為了刁難我,故意歪曲解讀、甚至憑空捏造出來的。
她必須詳細說明,她是如何利用制度漏洞,來打壓一線員工的。」
張承志的臉色白了一分。
「第二,她必須為她對我進行的人格羞辱,進行公開道歉。
特別是那句『舒服得很』,她必須在全院職工面前,解釋一下,她所謂的『舒服』,到底是什麼。」
張承志的嘴唇開始發抖。
「第三,她必須承認,她甩鍋給您的行為,是卑劣的、無恥的謊言。她必須澄清,您從未授意她剋扣我的報銷。」
這一點,是說給張承志聽的。
我要劉麗當眾咬自己一口,同時,也把他從這件事裡摘出去。
這是我給他留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體面。
他是個聰明人,他聽懂了。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就被更大的恐懼所淹沒。
「第四,」我的聲音更冷了,「她要為她個人的愚蠢和傲慢,給全院帶來的巨大風險和無可挽回的損失,承擔全部責任,並向全院職工謝罪。」
「最後,」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視著他,「她要向我,陳陽,個人,進行最誠懇的道歉。
為她的無禮,為她的刻薄,為她對我這三年付出的踐踏。」
我每說一條,張承志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等我說完,他整個人,仿佛老了十歲。
他知道,這封道歉信一旦念出來,劉麗在這個單位的職業生涯,乃至她整個人,就徹底完了。
而他,親手遞出了這把刀。
「去把她叫來。」
我說。
張承志沒有動,他只是用一種近乎虛脫的眼神看著我。
「張總,」我提醒他,「還有五十分鐘。」
這句話像一道電擊,讓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踉蹌著衝到門口,拉開門,對著外面嘶吼。
「讓劉麗滾過來!現在!馬上!」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已經完全變了調。
整個樓道,一片死寂。
11
劉麗是被綜合辦主任半拖半拽弄過來的。
她大概已經被張承志的怒吼嚇破了膽,也可能已經預見到了自己的命運。
她頭髮凌亂,眼妝花得像個廉價的鬼。
走進辦公室,看到堆在牆角的那些現金,看到安然坐在椅子上的我,再看到一臉殺氣的張承志,她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張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抱著張承志的腿,放聲大哭。
「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一時糊塗……您饒了我這一次吧……」
張承志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憫,只有冰冷的厭惡。
他現在看她,就像看一坨黏在自己新皮鞋上的狗屎。
他一腳踹開她,力氣大得讓劉麗在地上滾了兩圈。
「閉嘴!」
他指著牆角的一張空桌子。
「滾到那兒去!寫檢討!」
劉麗被踹蒙了,趴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張承志。
她可能沒想到,這個曾經對她和顏悅色、甚至有過幾分曖昧的上級,會如此絕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