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從來沒有授意過任何人,剋扣員工的合法報銷。
劉麗那是胡說八道,是為了推卸她自己的責任。這一點,院裡紀委會去查清楚。」
他迅速和劉麗做了切割。
「其次,數據的重要性,你清楚,我也清楚。
現在不是追究誰對誰錯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把損失降到最低。說吧,你想要什麼?」
他終於撕掉了所有偽裝,開門見山,把這件事定義成了一場交易。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然後,我當著他的面,開始收拾我桌上的東西。
一本本專業書,一個用了多年的計算器,一張家人的照片。
我把它們一件一件,小心地放進腳邊的紙箱裡。
我的動作很慢,很從容。
整個辦公室里,只有物品和桌面碰撞發出的輕微聲響。
張承志就那麼看著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
他在等。
等我開價。
他知道,我現在做的每一個動作,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為我的價碼,增加砝碼。
終於,我把桌上最後一件屬於我的私人物品——一個摔出了裂紋的舊水杯——放進了紙箱。
整個桌面,變得空空蕩蕩,就像我那台電腦的E盤。
我抬起頭,看向張承志。
「張總,您是聰明人,那我就不跟您繞圈子了。」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
張承志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說。」
「第一,我墊付的一百一十三萬,一分不能少。而且,我不要轉帳,我要現金。
什麼時候錢到我面前,我們什麼時候再談後面的事。」
現金。
這是一個很侮辱人的要求。
它代表著極度的不信任。
張承志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可以。財務有備用金,我現在就可以讓她們去準備。」
「第二,」我繼續說,「我那輛二手帕傑羅,為了這個項目,已經接近報廢了。
你們之前說按公里數補貼,現在也別算了,算不清。
這輛車,公司按市場新車價,五十萬,收購。不算過分吧?畢竟,它替公司省下的租車費,都不止這個數了。」
張承志的腮幫子,明顯地鼓動了一下。
這是在咬牙。
一輛快報廢的二手車,要按新車價收購。
這跟明搶,沒什麼區別。
但他沉默了幾秒鐘,還是點了點頭。
「好。」
他吐出一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第三。」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要劉麗,在周一的全院職工大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公開向我道歉。宣讀道歉信,內容必須經過我的審核。
她不是最喜歡講規矩,教我『懂事』嗎?那我就讓她,當著全院的面,講一講她自己是怎麼不懂規矩,怎麼不懂事的。」
這個條件一出,張承志的臉色,徹底變了。
錢,車,都好說。
那只是錢的問題。
但讓一個財務科長,在全院大會上公開檢討道歉,這打的不是劉麗的臉。
這是在打財務系統的臉,是在打他這個分管領導的臉。
這是在動搖他管理的根基。
「陳陽,這個條件,太過分了。」

他沉聲說。
「是嗎?」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張總,三年前,我一個人,一輛車,扎進深山裡的時候,沒人覺得過分。」
「我頂著四十度的太陽,在車裡被烤得脫水的時候,沒人覺得過分。」
「我大半夜被困在雪地里,差點凍死的時候,沒人覺得過分。」
「我拿著拿命換來的單據,被一個科長指著鼻子羞辱,說我『舒服得很』的時候,也沒人覺得過分。」
「現在,我只是想討回一個最基本的公道和尊嚴,您就覺得過分了?」
我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平靜,卻一句比一句,更有力。
張承志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發現,他沒辦法反駁我說的任何一句話。
因為那些,都是事實。
「陳陽,」他最後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這是在跟整個制度,整個體系為敵。」
我笑了。
「張總,您說錯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從劉麗跟我說『不合規矩』的那一刻起,是這個體系,先選擇與我為敵的。」
07
張承志的辦公室陷入了死寂。
我提出的第三個條件,像一把無形的刀,懸在他的頭頂。
他可以給我錢,甚至可以用公司的錢給我買一輛新車。
那些都是數字,是可以用項目利潤、可以用未來的收益來填平的窟窿。
但一個人的尊嚴,一個管理者的臉面,一旦被當眾撕下來,就再也補不回去了。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憤怒,有忌憚,有評估,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理解。
他也是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他或許也曾遇到過像劉麗這樣的人,也曾感受過那種被體制的末梢神經刁難的無力感。
但他現在是體系的一部分。
他必須維護這個體系的穩定和權威。
「陳陽,」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知道,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以後隊伍就不好帶了。」
「張總,隊伍不好帶,不是因為有人討回了公道。」
我平靜地回應。
「而是因為隊伍里,有劉麗這樣的人,把所有想幹活、能幹活的人的心,都傷透了。
您砍掉一個爛瘡,只會讓整個身體更健康。您非要捂著它,它遲早會爛穿您的五臟六腑。」
我的話,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他作為一名高級管理者所有的驕傲和掙扎。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眼神里已經沒有了任何情緒,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這個字,比千言萬語都重。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是我,張承志。通知財務科,馬上準備一百一十三萬現金。馬上。」
他沒有解釋原因,語氣不容置疑。
「另外,讓劉麗寫一份深刻的檢討,關於她在省域地理信息測繪項目報銷流程中的違規操作和惡劣態度問題。寫好之後,交到我辦公室來。」
他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綜合辦嗎?通知下去,下周一上午九點,召開全院職工大會,地點在三樓禮堂。所有人都必須參加。」
一個又一個電話打出去。
張承志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在發現身體某個部位已經徹底壞死,無法挽救之後,他選擇了用最快的速度,進行切割。
沒有猶豫,沒有拖泥帶水。
他知道,再晚一秒,壞死的組織就可能引發全身的敗血症。
我靜靜地看著他處理著這一切。
我知道,從他答應我第三個條件的那一刻起,這場戰爭,我就已經贏了。
剩下的,只是打掃戰場。
掛斷最後一個電話,張承志抬頭看我。
「陳陽同志,你的條件,院裡都答應了。現在,是不是可以談談數據恢復的問題了?」
我從紙箱裡拿出我那個摔裂了的舊水杯,放在空無一物的桌上。
「張總,不急。」
我說。
「等我看到現金,等劉麗的道歉信我審核通過,等五十萬車款打到我帳上。然後,我們再來談數據的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畢竟,我現在還不太『懂事』,也不太相信口頭上的『規矩』。」
張承志的臉頰肌肉,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08
半個小時後,我的辦公室成了全院最熱鬧的地方。
當然,這種熱鬧是安靜的。
財務科的幾個人,在綜合辦主任的監督下,像工蟻搬家一樣,把一箱一箱的現金搬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副科長,他以前對我一直愛答不理,此刻卻滿臉堆笑,額頭上全是汗。
「陳工,您看,都在這兒了。一共一百一十三萬,全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
劉麗沒來。
我猜,她現在要麼在寫檢討,要麼,已經被張承志暫時隔離了。
張承志就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進來,似乎不願意踏入這個讓他感到恥辱的地方。
我沒有理會那個副科長,只是指了指牆角的電源。
「把驗鈔機拿過來,當面點。」
副科長的笑容僵了一下。
「陳工,這……都是從銀行取出來的,不可能有假的。」
「我信不過銀行,更信不過你們財務科。」
我話說得毫不客氣。
「點。」
我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副科長不敢再多說一句,連忙讓人把可攜式驗鈔機搬過來,插上電。
「嘩啦啦……」
驗鈔機開始工作,發出的聲音像是無數張嘴在哭嚎。
嶄新的鈔票,像紅色的瀑布一樣,從機器的一頭,流到另一頭。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