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甩鍋了。
張總是我們的分管副總。
我心裡冷笑。
剛才那股盛氣凌人的勁頭呢?
剛才那個拿制度當聖旨的劉科長呢?
「備份?」
我搖了搖頭。
「沒有備份。項目紀律,單機物理隔絕。劉科長,你不是最講規矩的嗎?你應該懂。」
劉麗的臉,又白了一層。
她知道,我這是在用她自己的話,堵死她所有的路。
辦公室的門又開了。
這次是部門的王總。
他大概是聽到了風聲,一臉焦急地走進來。
「怎麼回事?小劉,你怎麼在這兒?陳陽,我聽說你報銷……」
他的話,在看到劉麗那張死人臉和我的電腦螢幕時,停住了。
王總是個技術幹部,他瞬間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他的臉色,比劉麗還難看。
「陳陽……你……」
他指著我,手也在抖。
「胡鬧!簡直是胡鬧!」
我看著他。
這個三年前許諾給我記頭功的領導。
「王總,我沒有胡鬧。」
我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我只是把不屬於公司的東西,清理掉了而已。」
04
「不屬於公司的東西?」
王總的聲音都在發顫,他指著我,又指著癱在地上的劉麗,氣得話都說不利索。
「陳陽!你知不知道你乾了什麼?這批數據,關係到我們院未來五年的甲級資質!
要是出了問題,整個院幾百號人,都得跟你一起喝西北風!」
他不像劉麗那樣只懂得撒潑和推卸責任。
他是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三百二十個G的數據意味著什麼。
那是我們勘測設計院的命。
「我知道。」
我平靜地回答。
「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幹得這麼辛苦。王總,三年前您是怎麼說的?
您說項目部給我記頭功,油費路費實報實銷,按公里數給補貼。」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三年過去了,頭功呢?補貼呢?我連最基本的成本都拿不回來。
我搭進去一輛車,半條命,換來的是什麼?是財務科長一句『不合規矩』,一句『做人要懂事』。」
我的聲音不大,但辦公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總,我尊敬您,因為您是懂技術、干實事的領導。但今天這事,我沒辦法。」
癱在地上的劉麗,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手腳並用地爬到王總腳邊,抱著他的小腿。
「王總!
您聽聽!
您聽聽他說的這是什麼話!
他是蓄意報復!
他是早就預謀好了的!
他就是想用數據要挾公司!
這是敲詐勒索!」
她聲淚俱下,演得跟真的一樣。
「王總,這事跟我沒關係啊!
我就是個按規章辦事的,是張副總開會時強調,要嚴抓財務紀律,所有報銷必須合規!
我……我攔著他,也是為了公司好啊!」
王總一腳甩開她,滿臉厭惡。
他現在沒工夫聽劉麗這些廢話。
他死死地盯著我,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想發火,想用領導的權威壓我。
但他看到我空洞而平靜的眼神時,他知道,沒用了。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會怕領導發火嗎?
那三年的野外工作,早就把我磨練成了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陳陽……」
王總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
「你肯定有備份的,對不對?你把數據恢復,我親自去找院長!
我豁出這張老臉不要了,也給你把錢要回來!全額給你!再給你申請一個十萬塊的突出貢獻獎!」
他開始許諾了。
三年前的一幕,仿佛又重演了。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
「王總,晚了。」
「什麼晚了?」
「破鏡不能重圓,人心也一樣。涼了,就再也暖不回來了。」
我轉頭看向窗外。
天很藍。
這三年,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看這樣的天。
「你……」
王可為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他指著我,「你等著!我這就給張副總打電話!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硬氣!」
他掏出手機,手抖得幾次都撥不對號碼。
我沒阻止他。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知道,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頭。
但無所謂了。
當一個人連最珍視的東西都可以親手毀滅時,他就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
05
張副總來得很快。
他幾乎是一路小跑進來的,身後還跟著綜合辦的主任。
他姓張,叫張承志,四十出頭,是我們院裡最年輕的領導班子成員,主管經營和財務,前途無量。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這幅詭異的景象。
我平靜地坐在電腦前,王總氣得臉色鐵青,劉麗則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還在小聲地抽泣。
張承志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王總,這……」
王總看到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壓低聲音,用最快的語速把事情說了一遍。
張承志的臉色,隨著王總的講述,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他沒有看地上的劉麗,也沒有理會暴怒的王總,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我。
那目光很銳利,像手術刀一樣,想把我從裡到外剖開。
「你就是陳陽?」
他開口了,聲音很沉穩,聽不出喜怒。
我點了點頭。
「數據,是你刪的?」
「是我格式化的。」我糾正他,「裡面的東西,是我的個人物品。」
張承志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揮了揮手。
「王總,你和綜合辦的同志,還有這位……」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劉麗,眼神里全是冰冷的嫌惡,「你們都先出去。我和陳陽同志,單獨談談。」
「張總!」王總還想說什麼。
「出去。」
張承志的語氣不容置疑。
王總嘆了口氣,拉著綜合辦主任,又拽起還在地上發矇的劉麗,走了出去,還體貼地關上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張承志沒有坐,他走到我的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陳陽同志,我聽王總說了你的情況。首先,我代表院裡,向你這三年的辛苦付出,表示感謝。」
他說話很有水平,先肯定我的功勞。
「其次,關於報銷的事情,是財務部門的同志,對政策理解有偏差,工作方式簡單粗暴。
這一點,院裡會調查清楚,嚴肅處理。你的所有合理費用,院裡一分都不會少你的。」
他給出了解決方案,畫了一張餅。
「但是,」他話鋒一轉,「你用這麼極端的方式,來處理問題,給院裡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這個性質,就變了。」
他開始敲打我了。
「年輕人,有脾氣,我能理解。但脾氣不能當飯吃,更不能凌駕於集體利益之上。
你現在收手,把數據恢復,一切都好說。我可以當這件事沒發生過。你的錢,你的獎勵,你的前途,都不會受影響。」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我的反應。
我沒有任何反應。
他繼續說,聲音冷了一些。
「如果你執迷不悟,那我們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故意毀壞公司財物,價值巨大,這個罪名,夠你在裡面待上幾年了。
你還年輕,有家庭,有未來,別為了一時意氣,毀了自己一輩子。」
胡蘿蔔加大棒。
典型的領導話術。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張總,您說完了嗎?」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說完了。」
「好,那該我說了。」
我站起來,和他平視。
「第一,這些數據不是公司財物。劉科長已經用公司的規定,幫我證明了這一點。
我的付出不被承認,我的產出自然也就不屬於公司。
您如果想走法律程序,我隨時奉陪。
我相信法院會給我一個公正的判決。」
「第二,」我頓了頓,「劉科長剛才親口說,不給我報銷,是您的意思。是您在會上強調,要嚴抓財務紀律。」
張承志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想到,劉麗會把他給賣了。
「是嗎?」
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情緒,一種被下屬背叛的憤怒。
「張總,您看,現在事情是不是變得有意思了?」
我笑了,是那種不帶任何溫度的笑。
「如果這件事是我和劉科長之間的私人恩怨,那我刪掉我的『私人照片』,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
可如果這是您授意的,那性質可就真的變了。
是不是您為了節省成本,故意指示財務部門,剋扣一線員工的合法報銷,最終導致員工採取極端行為,給院裡造成重大損失?」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您說,如果院裡要追究責任,這口鍋,到底該誰來背?
是我這個『不懂事』的年輕人,還是劉科長這個『理解偏差』的蠢貨,又或者是……在背後運籌帷幄的您呢?」
張承志的臉色,第一次變得有些蒼白。
他那套polished的話術,在我這種滾刀肉麵前,完全失效了。
他發現,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下屬。
而是一個可以把他一起拖下水的亡命之徒。
06
張承志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評估一件商品的價格。
最後,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臉上又恢復了那種職業化的、看不出情緒的表情。
「陳陽同志,看來我們之間,存在一些誤會。」
他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坐下。
意味著,他終於肯把我放在一個平等的地位上對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