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
比死亡更深沉的絕望淹沒了我。
我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也不肯發出一聲求饒。
我瞪大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吊扇,在心裡一遍遍默念那個名字。
江野。江野。
如果你在窺伺,別看這一幕。
求你了,別看。
就在那個男生的手即將撕開我校服領口的瞬間——
轟!
一聲巨響。
那扇厚重的、包著鐵皮的大門,不是被推開的,而是被人用一種極其恐怖的力量,連著門框一起踹開的。
整棟樓仿佛都震了一下。
那個騎在我身上的男生嚇了一跳,回頭罵道:
「誰他媽……」
話音未落,一個黑影已經像炮彈一樣沖了過來。
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江野。
他渾身濕透,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眼鏡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的手裡握著一根生鏽的鋼管,那是在樓下隨手撿的。
他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絲猶豫,甚至沒有哪怕一秒鐘的停頓。
他就那樣衝過來,舉起鋼管,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在那個男生的背上。
砰!
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
男生連慘叫都沒發出來,直接一口血噴了出來,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那個拿攝像機的男生嚇傻了,扔下機器轉身就想跑。
「跑?」
江野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一步跨過去,揪住那個男生的後領,把他像扔垃圾一樣狠狠摜在牆上,然後一拳砸在他的鼻樑上。
又是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此時的江野,根本不是那個在教室里睡覺的陰鬱少年。
他是一條瘋狗,一條被觸碰了底線、徹底失去理智的瘋狗。
他騎在那個男生身上,拳頭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每一拳都帶著要殺人的狠戾。
血濺在他的臉上,把他染得像個修羅。
「別打了……別打了!出人命了!」
林薇終於反應過來,尖叫著想要往門口跑。
江野猛地回頭。
那一眼。
哪怕是很多年後,我依然記得那一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片血紅的、翻湧的殺意。
他扔下那個半死不活的男生,撿起地上的美工刀,一步步走向林薇。
林薇嚇得腿軟,癱坐在地上不斷後退:
「你……你別過來!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你要是殺了我你也得死!」
江野充耳不聞。
他走到林薇面前,蹲下身,美工刀冰冷的刀鋒貼上了林薇的臉頰。
「你該死。」
他輕聲說。
那語氣平靜得可怕,就像是在陳述一個真理。
他舉起了刀。
「江野!」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喊了出來。
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江野僵硬地轉過頭,看著我。
他眼裡的血色在看到我衣衫不整、滿臉淚水的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種殺意瞬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心碎」的情緒。
他扔下刀,跌跌撞撞地朝我爬過來。
他不敢碰我,雙手顫抖著懸在半空,似乎怕弄疼我,又似乎覺得自己太髒。
「對不起……」
他跪在我面前,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起……」
他把頭埋在地上,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嘶吼。
那一刻,窗外傳來了刺耳的警笛聲。
紅藍交錯的燈光劃破了廢棄教學樓的黑暗。
警察來了。
10
警笛聲越來越近,雜亂的腳步聲已經在樓道里響起。
林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瘋狂地大喊:
「救命!殺人了!這裡有人殺人!」
江野猛地抬起頭。
他眼裡的淚水瞬間蒸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令人心驚的冷靜。
那種運籌帷幄的黑客本能,在這一刻重新接管了他的身體。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兩個混混,又看了一眼瘋狂的林薇,最後看向我。
他先是一腳踩碎了地上的那台攝像機,彎腰摳出了裡面的內存卡,直接扔進了嘴裡,生生嚼碎。
「你……」
林薇驚恐地看著他。
「閉嘴。」
江野陰鷙地盯著她,語速極快:
「想坐牢嗎?強姦未遂,聚眾鬥毆,你們三個至少十年起步。」
林薇的臉煞白。
「如果不想在牢里過下半輩子,就按我說的做。」
江野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我是變態跟蹤狂,我為了發泄私憤打了人。你們是受害者。懂了嗎?」
這就是一場博弈。
林薇不想坐牢,那她就必須配合江野的謊言。
「懂……懂了。」
林薇顫抖著點頭。
搞定了林薇,江野才轉身看向我。
他撿起地上的美工刀。
「許歲,聽我說。」
他的聲音穩得可怕,「你什麼都沒做。你是被騙來的。那兩個男生想要侵犯你,我衝進來救人,防衛過當。」
「不……」
我搖頭,我看到他在用衣袖擦拭那把美工刀上的指紋——那是我的指紋。
「聽話!」
他低吼了一聲,打斷了我。
他把擦乾淨的刀柄用力地握在自己手裡,直到指紋清晰地印上去。
然後,他拿出自己的手機,飛快地輸入了一串代碼。
螢幕上跳出一個紅色的進度條:「正在清除伺服器數據……100%」。
那是他在 302 室的所有數據,包括那滿牆的照片記錄。
他在銷毀證據。
但他緊接著又做了一個讓我看不懂的動作。
他打開了另一個隱藏文件夾,點擊了「發送」。
「你在幹什麼?」
我顫抖著問。
江野看著我,那是他第一次,在這個光線昏暗的廢墟里,露出了一個真正溫柔的笑容。
他伸手替我拉好了被撕破的校服領口,用沾血的指腹輕輕擦掉我臉上的灰塵。
「我在給自己編故事。」
他說,「警察會查到,我是個長期跟蹤林薇的變態狂。我黑了她的電腦,偷窺她的生活,因為求愛不得,才對她懷恨在心。今天我跟蹤她來到這裡,發現她帶人欺負同學,我藉機發泄私憤,重傷他人。」
我愣住了。
「為什麼……那是假的!明明你是為了救我……」
「如果是救你,那就是『互毆』,或者是『防衛過當』,你會變成案件的當事人,你的名字會出現在卷宗里,你會一輩子背著『差點被強暴』的標籤,被人指指點點。」
江野的眼神深邃得像海,「許歲,你要乾乾淨淨的。我要你乾乾淨淨地走出這裡。」
「我不要!」
我抓住他的手,「哪怕是坐牢我也要和你一起!我是你的共犯!」
「傻瓜。」
他輕輕掙脫了我的手,「共犯的前提,是兩個人都活著。如果我也進去了,誰來當你的一條退路?」
樓下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
江野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忘了我。」
他說,「去考大學,去學心理學,去治好你自己。別回頭。」
「不!江野!」
我想要爬起來抓住他,但他已經轉過身。
大門被推開,幾名持槍特警沖了進來。
「不許動!警察!」
江野高高舉起雙手,手裡的美工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背對著我,面對著黑洞洞的槍口,背影單薄卻挺拔得像一座豐碑。
「是我乾的。」
他平靜地說,「人是我打的。網是我黑的。跟那個女生沒關係,她只是個路人。」
我趴在地上,看著他被按倒,看著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鎖住了那雙敲代碼的手。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
他沒有回頭。
11
那是一場轟動全市的案件。
「天才少年黑客變態跟蹤狂」、「校園暴力反轉」、「一挑三血洗廢棄樓」。
每一個標籤都足以引爆輿論。
正如江野設計的那樣,所有的髒水都潑向了他。
警方在他的電腦里(並沒有完全銷毀,而是保留了特定部分)發現了大量關於林薇的「跟蹤記錄」——那是他偽造的。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陰暗、偏執、因為嫉妒林薇男友而因愛生恨的變態。
而關於我,警方的通報里只有簡短的一句:
「一名同校女生許某作為目擊證人,受到驚嚇,已接受心理疏導。」
林薇雖然也是受害者,但因為江野之前發送給媒體的匿名證據(關於她長期霸凌、涉嫌教唆傷人的錄音),輿論徹底反轉。
她被學校開除,那兩個混混雖然沒有被定性為強姦未遂(因為林薇配合了江野的口供),但也因為嚴重的治安問題和之前的案底,進了少管所。
只有江野。
數罪併罰。
故意傷害致人重傷、非法入侵計算機信息系統罪。
判刑五年。
庭審那天,我去了。
我坐在旁聽席的角落裡,戴著帽子和口罩。
江野站在被告席上,剃了寸頭,穿著囚服。
他瘦了很多,但精神看起來居然比在學校時還要好。
那種陰鬱的霉味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坦然。
當法官宣判的時候,全場譁然。
有人罵他是變態,有人惋惜他的才華。
在一片嘈雜聲中,江野突然轉過頭,看向了旁聽席的角落。
隔著幾十米的人海,隔著莊嚴的法徽,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我身上。
他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戴著手銬的手,輕輕推了一下鼻樑——那是他以前推眼鏡的習慣動作。
但我看懂了。
他在說:別怕。
我死死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流淌。
這就是我的神明。
為了不讓我染上一絲塵埃,他甘願跳進泥潭,把所有的罪惡都穿在身上,做了一件名為「保護」的血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