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眼底有著深深的青黑。
他是那麼的憔悴,又那麼的鋒利。
我抬起手。
他下意識地閉眼,似乎在等待一個耳光。
但我沒有。
我的手穿過他潮濕的長髮,輕輕捧住了他的臉。
「江野。」
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為什麼沒有早點出現?」
江野僵住了。
他眼裡的暴戾瞬間碎裂,變成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你不怕我?」
他啞著嗓子問。
「為什麼要怕?」
我踮起腳,湊近他,近到呼吸相聞,「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只有怪物才能保護怪物。江野,我不怕你是變態,我只怕……你不要我。」
那一刻,我聽到了他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於野獸嗚咽的聲音。
下一秒,他猛地低下頭,狠狠地把頭埋進了我的頸窩。
他的雙臂緊緊勒住我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里。
「瘋子……」
他顫抖著說:「許歲,你也是個瘋子。」
「嗯。」
我回抱住他瘦骨嶙峋的背:「如果是和你一起,當個瘋子也不錯。」
7
從那天起,302 室成了我的避難所。
只要不上課,我就會跑到這裡來。
江野給了我一把鑰匙,一把嶄新的、沒有任何銹跡的鑰匙。
我們的相處模式很奇怪。
大部分時間,我們不說話。
他坐在那堆螢幕前敲代碼,黑底綠字的瀑布流在他鏡片上瘋狂跳動。
我就坐在他旁邊的地毯上,借著螢幕的光寫作業,或者看書。
有時候他會突然停下來,把一盒溫熱的牛奶放在我手邊,然後繼續敲鍵盤。
有時候我會從後面抱住他,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看他入侵學校的一卡通結算系統,把食堂大媽總是手抖的那個窗口改成「設備故障」。
「這是犯法的。」
我在他耳邊輕聲說。
「這也是正義。」
他頭也不回,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法律管不到的地方,我來管。」
他開始教我一些東西。
教我怎麼識別針孔攝像頭,教我怎麼用最簡單的話術擊潰一個人的心理防線,教我怎麼在網絡上隱藏自己的蹤跡。
「許歲,你太乾淨了。」
有一次,他握著我的手,教我怎麼編寫一個自動銷毀的程序,「想在這個爛透了的世界活下去,你得學會怎麼把手弄髒。」
我不幹凈。
我想說,自從遇到你,我的靈魂早就染上了和你一樣的顏色。
但我沒說。
我只是側過頭,吻了吻他蒼白的臉頰。
然而,暴風雨前的寧靜總是短暫的。
林薇出院了。
她回學校的第一天,看我的眼神就不對勁。
那是種淬了毒的、同歸於盡的眼神。
她不再帶著跟班大張旗鼓地找我麻煩,反而變得異常安靜。
但我總覺得,她在暗處盯著我,就像江野盯著她一樣。
變故發生在一個周五的傍晚。
我去辦公室交作業,把書包留在了教室。
等我回來的時候,書包被人動過。
我心裡一沉,立刻伸手去摸那個暗袋。
空的。
那支諾基亞不見了。
不僅如此,我夾在英語書里的一張照片也不見了——那是前幾天我在 302 室偷拍的江野的側影,雖然只拍到了半個身子和滿螢幕的代碼,但如果被有心人看到……
嗡——
這是我新買的一部智慧型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片漆黑。
備註只有三個字:「來天台。」
我知道是誰。
我沒有告訴江野。
這段時間他為了幫我徹底清除那個「黃謠」的源頭,正在追蹤一個境外伺服器,已經兩天沒合眼了。
而且,我也想看看,現在的我,能不能獨自面對這隻惡鬼。
我拿起那把做手工用的美工刀,放進口袋,轉身走出了教室。
8
林薇沒有在教學樓的天台,她發來定位,是在學校後山那棟廢棄的實驗樓。
那是十年前的老樓,傳說死過人,平時根本沒人去,大門都被鐵鏈鎖著。
但我到的時候,側門是開著的。
天快黑了,殘陽如血,將這棟爬滿爬山虎的灰樓染得像是一具腐爛的屍體。
我走進三樓的一間大教室。
林薇坐在講台上,手裡把玩著那個諾基亞。
她的腿上還打著石膏,但這絲毫不影響她此刻臉上的猙獰。
教室的角落裡,還站著兩個我不認識的男生,看起來比上次那些混混還要難纏,手裡拿著專業的攝像機。
「許歲,你果然來了。」
林薇看到我,笑了,笑得花枝亂顫,「我還以為你會叫你那個神秘的姘頭一起來呢。」
「手機還我。」
我冷冷地說。
「還你?當然可以。」
林薇舉起手機,「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可以先聊聊。比如……這個。」
她另一隻手舉起那張照片。
「雖然只有一個背影,但我還是認出來了。這是江野吧?那個萬年睡神?那個全校公認的怪胎?」
林薇嘖嘖兩聲,「真沒想到啊,許歲,你居然喜歡這種陰溝里的老鼠。而且看這背景……那麼多電腦,還是黑客?上次弄停電打人的也是他吧?還有那些我想刪都刪不掉的帖子,也是他乾的吧?」
我握緊了口袋裡的美工刀:
「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
林薇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怨毒,「他毀了我!他讓我成了全校的笑話!我也要毀了他!」
她猛地把照片撕得粉碎。
「我已經報警了,舉報江野利用黑客技術竊取商業機密,還涉嫌故意傷害。警察已經在路上了。」
林薇得意地看著我,「但是,在他坐牢之前,我也要送你一份大禮。」
她拍了拍手。
角落裡的兩個男生扛著攝像機走了過來,鏡頭對準了我。
「今天,我們要拍一部更有意思的片子。女主角是你,男主角嘛……就是這兩位哥哥。」
林薇指了指那兩個男生,「許歲,如果你不想讓江野看到你被輪姦的視頻,不想讓他看著他在乎的人像條母狗一樣被人玩弄,你就儘管反抗。」
就在這時,她手裡那個老舊的諾基亞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亮了。
沒有來電顯示,只有「未知號碼」四個字。
林薇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更瘋狂的笑容:
「喲,心有靈犀啊?他居然主動打來了?看來他一直在監視這個手機的位置啊。」
她按下了免提鍵。
聽筒里傳來一陣急促的、仿佛是用盡全身力氣奔跑的喘息聲,以及呼嘯的風聲。
「許歲!別聽她的!跑!快跑!!!」
是江野的聲音。
他通過定位發現手機偏離了常規路線,去往了這棟廢棄樓,他猜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這麼失態,這麼驚慌。
隔著聽筒,我都能感受到他那種靈魂都要被撕裂的恐懼。
「別碰她……林薇你敢碰她一下我殺了你!我真的會殺了你!!!」
江野的嘶吼聲在空曠的教室里迴蕩。
林薇笑得更開心了:
「聽到了嗎?多感人啊。可惜,他來不及了。這裡是後山,跑過來至少要二十分鐘。而毀掉你,只需要十分鐘。」
她猛地把諾基亞摔在地上,踩了個粉碎,切斷了那邊的嘶吼。
「開始吧。」
她對那兩個男生下令。
看著那兩個逼近的男人,看著地上的手機殘骸。
我突然不想跑了。
我腦海里迴蕩著江野剛才那句撕心裂肺的「快跑」,以及他在 302 室對我說的那句「你要學會把手弄髒」。
是啊。
既然法律保護不了我,既然這個世界非要逼我們變成怪物。
那就瘋到底吧。͏
我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拇指輕輕推出了美工刀的刀片。
鋒利的刀刃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我抬起頭,看著林薇,露出了一個和那晚在 302 室的江野一模一樣的、殘忍而瘋狂的笑。
「林薇,你算錯了一件事。」
我輕聲說,「江野不是老鼠。他是我的惡犬。而現在……惡犬的主人,要親自咬人了。」

我沒有後退,美工刀在掌心劃出一道血痕,通過疼痛刺激著我的腎上腺素。
我不是為了贏,我是為了拖著他們一起下地獄。
我嘶吼著,像個真正的瘋子一樣,迎著那兩個男人沖了上去。
9
美工刀劃破空氣,但我並沒有像電影里的女主角那樣大殺四方。
現實是殘酷的。
我只是一個長期營養不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生。
我的刀還沒碰到那個男生的衣角,手腕就被狠狠攥住,緊接著是一股巨大的扭力。
「啊!」
劇痛讓我鬆開了手,美工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緊接著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我被打得頭暈目眩,摔倒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還沒等我爬起來,頭髮就被粗暴地拽住,整個人被拖行了兩米,狠狠按在講台邊。
「臭婊子,還敢動刀?」
那兩個男生顯然被激怒了,其中一個騎在我身上,按住我的雙手,另一個拿著攝像機,興奮地把鏡頭懟到我臉上。
「拍!給我拍特寫!拍她哭的樣子!」
林薇在旁邊尖叫,笑聲尖銳得像是指甲刮過黑板,「許歲,你不是傲嗎?你不是有野狗護著嗎?叫啊!叫你的野狗來救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