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
剛張開嘴,就被黃毛一把揪住頭髮狠狠撞在牆上。
「砰!」
眼前金星亂冒,溫熱的液體順著額頭流下來。
「叫喚什麼?這破地方連鬼都沒有!」
黃毛獰笑著撕扯我的校服領口。
絕望中,我下意識地喊了一個名字。
哪怕那個名字我從未叫出口過。
「江野……」
這甚至不算求救,只是瀕死前的囈語。
然而,就在這個名字出口的瞬間——
滋啦——
巷子口那盞原本壞掉的路燈,突然詭異地閃爍了兩下,然後徹底熄滅。
緊接著,整條街的路燈,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操控著,一盞接一盞,多米諾骨牌般全部熄滅。
世界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操?停電了?」
黃毛罵了一句,鬆開我想要掏手機照明。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重物破風的聲音。
呼——啪!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就在我耳邊炸開,緊接著是骨頭斷裂的脆響。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濺到了我的臉上。
帶著鐵鏽味,是血。
黑暗中,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到混亂的腳步聲、驚恐的咒罵聲,以及那種令人牙酸的、拳頭砸進肉里的悶響。
那個闖入黑暗的人沒有說話,沒有呼吸聲,就像是一台冰冷的殺戮機器。
「鬼……有鬼啊!」
「別打了!大哥別打了!」
「腿……我的腿斷了!」
不到一分鐘。
所有的嘈雜聲都消失了。
只剩下地上幾個人痛苦的呻吟。
滋啦。
巷口的那盞路燈再次閃爍,亮了起來。
昏黃的燈光下,我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在我面前,橫七豎八地躺著那五個混混。
而那個身影就站在他們中間。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身形單薄清瘦,手裡提著那個看起來空蕩蕩的書包。
他的長髮依然遮著眼睛,但我能看到他下半張臉極其蒼白,嘴角沾著一點血跡——不是他的,是別人的。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指關節處皮肉翻卷,正在往下滴血。
那是……江野。

那個在教室角落裡永遠在睡覺的江野。
那個被所有人嘲笑是怪胎的江野。
他緩緩轉過身,隔著那層凌亂的劉海,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我能感覺到那種實質般的、瘋狂而壓抑的視線。
他抬起手,用沾血的手指輕輕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沙礫:
「路滑,小心。」
說完,他看都沒看我一眼,提著書包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只留下我一個人,在滿地的血腥味中,聽到了口袋裡手機遲來的震動。
【未知號碼】:別怕。垃圾清理乾淨了。回家洗個澡,睡個好覺。
我握著手機,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我知道他是誰了。
我也知道,從此以後,我再也無法逃離這個名為「江野」的深淵。
或者說,我根本就不想逃。
5
巷子鬥毆事件最後被定性為「聚眾鬥毆」。
那幾個混混一口咬定是撞了鬼,說有個長發女鬼在黑暗裡把他們的腿打斷了。
警察覺得他們是喝多了假酒出現了幻覺,在那裡胡言亂語,最後草草結案。
我在筆錄里撒了謊,我說我太害怕,一直閉著眼,什麼都沒看見。
回到學校後,一切似乎恢復了平靜。
江野還是那個江野。
他依然趴在最後一排睡覺,那一頭亂糟糟的長髮像是一個天然的屏障,隔絕了所有人。
但他左手的手背上,多了一塊不起眼的創可貼。
只有我知道,那下面是怎樣觸目驚心的傷口。
我的手機再也沒有震動過。
那晚的「別怕」,像是他單方面宣布的結局。
他清理了垃圾,然後重新退回到陰影里,切斷了我們之間那根脆弱的線。
我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一種從未有過的、瘋狂的衝動在我體內野蠻生長。
以前我活著是為了躲避痛苦,現在我活著,是為了抓住那道光——哪怕那道光是黑色的。
我要找到他。
既然他不來找我,那就換我去窺伺他。
周五放學,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回家,而是鬼鬼祟祟地躲在校門口的小賣部後面。
等到全校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個瘦削的身影才慢吞吞地走出來。
他沒背書包,雙手插在兜里,背有些駝,走路時低著頭,像是一個游離於世界之外的幽靈。
我遠遠地綴在他後面。
他走得很偏。
穿過了繁華的商業街,繞過了居民區,最後走進了一片即將拆遷的城中村。
這裡的路燈壞了一半,空氣里瀰漫著腐爛的菜葉和下水道的臭味。
他在一棟貼滿「拆」字的老式筒子樓前停下,熟練地繞過一堆建築垃圾,鑽進了樓道。
我屏住呼吸,等了一分鐘,才小心翼翼地跟進去。
樓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聲控燈早就壞了。
我摸著牆壁,聽著樓上極輕的腳步聲。
三樓。
左邊的鐵門發出「吱呀」一聲酸澀的悶響,然後是關門聲。
我站在三樓的一片漆黑中,心臟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門縫下面透出一絲微弱的、冷白色的光。
我貼在門上,屏息凝神。
屋裡沒有任何生活的聲音。沒有電視聲,沒有說話聲,甚至沒有走動聲。
只有一種聲音。
噠、噠噠、噠噠噠……
那是極其密集的、如同暴雨敲擊鐵皮般的鍵盤敲擊聲。
他在裡面。
他在那個屬於他的世界裡。
我沒有敲門。
我只是站在那扇生鏽的鐵門外,在這個充滿霉味的樓道里,站了整整一個小時,聽著那單調卻讓我感到無比安心的敲擊聲,直到腿腳發麻才轉身離開。
我知道了他的巢穴。
這就夠了。
6
潛入江野的房間,比我想像的要容易。
或者說,是他根本不屑於防備。
那個周二的下午,全校都在開運動會。
江野沒來,林薇也沒來。
我趁著沒人注意,翻牆溜出了學校,直奔那棟筒子樓。
我早就觀察過,他出門從不反鎖門,只是虛掩著。
也許在這個家裡,根本沒有什麼值得被偷的東西。
站在 302 的門口,我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那扇鐵門。
吱呀——
門開了。
一股混雜著泡麵味、電子元件燒焦味和某種冷冽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走了進去,隨手關上了門。
房間很暗,窗簾被厚厚的黑布封死,透不進一絲陽光。
但這不妨礙我看清眼前的景象。
因為太亮了。
房間的一側擺著一張巨大的桌子,上面架著四五台電腦顯示屏,此刻全部亮著,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而在顯示屏的對面,是一整面牆。
當我看清那面牆的時候,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照片。
密密麻麻的照片。
貼滿了整整一面牆,甚至延伸到了天花板。
所有的照片里,只有一個人。
我。
在食堂低頭吃飯的我,嘴角沾著一粒米。
在操場角落裡背單詞的我,陽光落在頭髮上。
在暴雨天撐著藍色雨傘的我,褲腳被濺濕。
甚至……還有我在宿舍床上睡覺時的側臉,畫質略顯粗糙,那是監控攝像頭的截圖。
除了照片,牆上還貼著許多便利貼,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據分析:
「10 月 12 日」:瞳孔震顫頻率異常,雙手無意識絞緊衣角。林薇在接觸她。危險等級:B。
【10 月 15 日】:微表情分析,視線向左下角游離超過三秒,她在撒謊,她在忍耐。建議介入。
【11 月 1 日】:她笑了。對著一隻流浪貓。嘴角上揚角度 15 度,持續時間 2.5 秒。今日心情:優。
我站在牆前,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那些照片。
這本該是恐怖片里的場景。
一個變態跟蹤狂的密室,一個被當作獵物的少女。
可是,為什麼我的眼淚會掉下來?
我看著那些便利貼,看著那些比我還要了解我自己的觀察數據。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個人,把我看作比生命還重要的課題。
他不是在監視我。
他是在守著我,怕我碎掉。
「好看嗎?」
一個冰冷沙啞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我猛地轉身。
江野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廉價的掛麵,渾身濕漉漉的,大概是外面又下雨了。
逆著電腦螢幕的光,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那雙總是藏在頭髮後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我,裡面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有暴戾,有自嘲,還有一絲即將被毀滅的絕望。
「你看到了。」
他把掛麵隨手扔在地上,一步步向我逼近,「覺得噁心嗎?許歲。覺得我是個變態嗎?」
他把我逼到了那面貼滿我照片的牆上,雙手撐在我耳側,低下頭,那股潮濕壓抑的氣息將我完全籠罩。
「報警吧。」
他輕聲說,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證據都在這兒。非法入侵計算機系統,長期跟蹤,偷窺。夠我進去蹲幾年了。」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