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頭一跳,抬眼看他。
他笑得坦蕩:「朋友是幹嘛用的?撐場子啊。張導那片子不是缺投資嗎?巧了,我最近錢多得有點燙手,正想找點有意義的地方花花。」
「周嶼白,」我放下杯子,坐直了身體,「這不行。我不能……」
「打住。」他抬手制止我,表情認真了些,「林念,別急著劃清界限。第一,我不是白給,我看好這個項目,投資是為了賺錢,雖然可能賺得不多。第二,幫你,我樂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溫度。
「我看過你的電影,不止一部。那部得獎的,還有之前那些狗血偶像劇。你在那些爛劇里的眼神,跟得獎這部里,不一樣。但有一種東西是一樣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這裡,有火。以前是被灰蓋著,現在你親手把灰揚了,火苗竄出來了。我這個人,就喜歡看有價值的東西發光發熱。投資你,我覺得值。」
他的話,一句一句,敲打在我心上。不是同情,不是施捨,是認可,是純粹的、對「價值」的欣賞。
眼眶忽然有些發熱。我慌忙低下頭,借著喝牛奶的動作掩飾。
除了最初孤注一擲拍那部小成本電影時,導演說過一句「你有靈性」,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認真地、撇開所有外在標籤地,肯定過「林念」這個人本身的價值。
「謝謝。」再抬頭時,我已經壓下了那點濕意,對他露出一個真心的、輕鬆的笑容,「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賺錢了,給你分紅。」
「這才對嘛。」周嶼白也笑了,重新拿起酒杯,「來,為我們未來的影后,和她的新晉投資人,乾杯。」
牛奶杯再次碰上玻璃杯,聲音清脆,像是在為某種嶄新的開始敲響鐘聲。
窗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小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尾聲。城市的燈火在濕潤的空氣中顯得更加溫柔明亮。
那一晚,我沒有離開。
我們聊了很多。聊電影,聊音樂,聊那些不著邊際的夢想和旅行計劃。周嶼白知識面廣得驚人,從歐洲小眾導演聊到非洲部落音樂,觀點犀利又風趣。我很久沒有這樣放鬆地、暢快地和人交談過了。
後來我實在困得不行,抱著牛奶杯在沙發上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人輕輕抽走了我手裡的杯子,然後一條柔軟乾燥的薄毯蓋在了我身上。
「睡吧。」周嶼白的聲音很低,帶著笑意,「客房收拾好了,不過看你這樣,沙發也挺好。」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陷入黑甜的夢鄉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這裡的空氣,是暖的。
4
第二天我是被陽光曬醒的。
雨過天晴,燦爛的日光毫無遮擋地透過整面落地窗潑灑進來,將客廳鍍上一層耀眼的金色。我身上蓋著柔軟的薄毯,周圍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意識回籠的瞬間,我先是一驚,隨即昨晚的記憶湧來,讓緊繃的神經緩緩放鬆。
空氣里有咖啡和烤麵包的香氣。
我坐起身,毯子滑落。周嶼白背對著我,正在開放式廚房的島台前忙碌。他換了件簡單的白色 T 恤和灰色居家褲,頭髮有些凌亂,晨光給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醒了?」他像是背後長眼睛,頭也不回地說,「衛生間有新的洗漱用品,毛巾在架子上。收拾好了過來吃早飯。」
他的態度太過自然,仿佛我們已經是同居多年的老友,反倒讓我那點剛睡醒的怔忪和不自在消散無蹤。
等我洗漱完畢,清清爽爽地走到島台邊時,他已經擺好了早餐:煎得金黃的太陽蛋,烤得恰到好處的全麥麵包,新鮮的水果沙拉,還有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湊合吃。」他把盤子推到我面前,「不知道你口味,糖和奶自己加。」
「已經很好了。」我真心實意地說。過去三年,陸沉舟從未下過廚,早餐通常是保姆準備,或者我提前做好,等他起床。像這樣,有人專門為自己做一頓簡單卻用心的早餐,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我們面對面坐著,安靜地吃早餐。陽光溫暖,咖啡香醇,氣氛平和得不像話。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我的工作手機。周姐打來的。
我接起,走到窗邊。
「念念!你看熱搜了嗎?」周姐的聲音亢奮又緊張,「爆了!又爆了!」
「怎麼了?」
「昨晚陸沉舟在你樓下淋雨的照片和視頻,全被拍到了!現在網上傳瘋了!都說他是因為被你當眾揭穿,悔恨交加,跑去苦求復合!還有人說宋婉清看到視頻當場氣暈了!現在輿論徹底反轉了!都在罵他是渣男,心疼你,誇你清醒獨立!」
我聽著,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城市景色上,內心一片平靜。「周姐,不用管這些。電影的事情,你和張導那邊對接得怎麼樣了?」
周姐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平靜,立刻切換回工作模式:「哦,對對!正要跟你說!張導那邊回復了,他對你非常感興趣,希望能儘快見面詳談!還有,周嶼白……周老師那邊真的願意投資?」
「嗯,真的。」我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碟的周嶼白,「具體細節,你們約時間談吧。我今天不想見人,也不想回應任何事。」
「明白!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給我!」周姐幹勁十足地掛了電話。
我走回島台邊。周嶼白正在洗杯子,水流嘩嘩作響。
「你都聽到了?」我問。
「嗯哼。」他關掉水,用擦碗布慢慢擦乾手上的水漬,轉過身,倚著料理台看我,「有什麼感想?陸總這場苦肉計,好像效果適得其反了。」
「不是苦肉計。」我搖搖頭,很了解那個人,「他只是習慣了掌控。突然失控,讓他無法接受。站在雨里,與其說是後悔或挽回,不如說是一種宣告,或者……自我懲罰式的表演。演給他自己看,也演給可能還在乎的我,或者大眾看。」可惜,觀眾已經不買帳了。
周嶼白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倒是看得透徹。」
「看了三年,再看不透,就是真的傻了。」我自嘲地笑了笑。
「那接下來呢?他可能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我走到沙發邊,從帆布包里拿出那個金燦燦的獎盃,指尖划過冰涼的杯身,「但他能做的,無非是那幾樣。封殺?雪藏?我現在合約自由身。撤資?張導的戲有你了。輿論打壓?昨晚之後,輿論已經不在他那邊了。」我將獎盃放回包里,拉上拉鏈,「最重要的是,我不在乎了。」
當一個人不再在乎另一個人的看法、喜怒、以及他能施加的影響時,那個人所有的武器,就都失效了。

周嶼白走了過來,站在我面前,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讓我微微眯起眼。
「林念,」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有句話,昨晚沒說。」
我抬眼看他。
他臉上慣有的笑意收斂了,眼神專注而認真,像在確認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
「我說投資你,是因為你有價值。這話不假。」他頓了頓,「但還有一半原因是……」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臉,但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只是很輕地拂過我耳邊一縷不聽話的髮絲,將它們別到耳後。
指尖的溫度一觸即離,卻帶來一陣微小的戰慄。
「我這個人,護短。」他看著我,嘴角重新彎起那點熟悉的、帶著點痞氣的弧度,眼神卻溫柔得不像話,「看不得自己在意的人,受委屈。」
我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
窗外的陽光太亮,他眼裡的光芒更甚。空氣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改變,無聲無息,卻又清晰可辨。
就在這時,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
急促,持續,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焦躁。
我和周嶼白對視一眼。這個小區管理嚴格,能直接上到頂層按響門鈴的……
周嶼白挑眉,用口型無聲地說:「可能是債主。」
我瞬間明白了。除了陸沉舟,誰還會在這種時候,用這種方式找上門?
「要見嗎?」他問,姿態輕鬆,仿佛門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推銷員。
我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沒必要。」該說的,在頒獎台上已經說完了。
周嶼白點點頭,走到門口的可視對講機前,按下通話鍵,語氣懶洋洋的:「哪位?」
對講機螢幕里,出現了陸沉舟的臉。一夜之間,他憔悴了許多,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底布滿血絲,昂貴的西裝皺巴巴的,與平時那個一絲不苟的陸總判若兩人。他緊緊盯著攝像頭,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周嶼白,」他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沙啞,冰冷,壓抑著極深的情緒,「讓林念出來。」
「陸總啊,」周嶼白笑得毫無芥蒂,「找我們家念念有事?不巧,她還沒起呢。昨晚……睡得晚。」他刻意拖長了語調,意有所指。
螢幕里,陸沉舟的臉色瞬間鐵青,眼神陰鷙得駭人。「周嶼白,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輪不到你插手。讓她出來,我跟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