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周嶼白。新晉頂流,靠一部爆款偶像劇紅透半邊天,也是我那部小成本電影主題曲的演唱者。我們是在电影後期製作時認識的,他性格跳脫,跟圈裡那些或虛偽或算計的人不太一樣,意外地聊得來。他知道我和陸沉舟的事,不多,但足夠他看清本質。
「你在哪兒?」我問,聲音有些乾澀。
「還能在哪兒,給你慶功啊!不過看某人在樓下淋雨的架勢,你這慶功宴怕是開不成了。」周嶼白調侃著,隨即語氣正經了些,「怎麼?心軟了?想讓我送把傘下去?」
「不是。」我走到窗邊,再次撩開窗簾一角。陸沉舟還站在那裡,像個不知疲倦的傻瓜。
雨夜,孤身,痴等。
多麼浪漫深情的戲碼。可惜,觀眾已經離場。
我對著電話那頭,清晰地說:
「戲看完了。」
頓了頓。
「下來接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周嶼白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比窗外的雨聲更清晰,帶著一股陽光破開陰霾的暖意:
「得令。地下車庫,老位置。等著。」
電話掛斷。
我最後看了一眼樓下那個逐漸被雨水和夜色吞沒的身影,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
換掉身上的家居服,我穿上一套簡單的帽衫運動褲,將獎盃塞進一個不起眼的帆布包里,戴上帽子和口罩。
鏡子裡的我,像個最普通不過的年輕女孩,丟進人海就找不到。
打開門,走廊聲控燈應聲而亮。
我步入電梯,按下地下車庫的按鈕。
電梯平穩下降,金屬壁映出我模糊的輪廓。心底那最後一絲殘留的波瀾,也在這封閉的空間裡歸於沉寂。
車庫光線昏暗,空氣里有潮濕的霉味和汽油味混合的氣息。我走到約定的柱子旁,一輛黑色越野車悄無聲息地滑過來,停在我面前。
副駕車窗降下,周嶼白那張被無數粉絲譽為「神顏」的臉露出來,他戴著棒球帽,嘴角勾著慣有的、有點玩世不恭的笑。
「上車,影后。」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內乾燥溫暖,帶著淡淡的柑橘香氛,瞬間驅散了從雨夜帶來的寒意。
周嶼白沒多問,乾脆利落地倒車,駛出車庫。雨刷規律地擺動,刮開前方迷濛的雨幕。
車子匯入夜晚依舊車流不息的街道,霓虹燈的光影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流淌成河,光怪陸離。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車載音響里放著舒緩的純音樂,蓋過了雨聲。
直到車子駛上高架,遠離了我公寓的方向,周嶼白才瞥了我一眼,語氣隨意地問:「想去哪兒?真給你組了個慶功局,都是熟人,吵是吵了點,但絕對安全。或者,找個安靜地方喝一杯?」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燈火。那些璀璨的光點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像是另一個世界。
陸沉舟還站在雨里的畫面,不合時宜地跳出來,但很快就被更強烈的情緒壓下去。
不是留戀,是厭煩。
厭煩這種糾纏,厭煩這種仿佛永遠擺脫不掉的陰影。
我需要一個新的地方,一種新的空氣,來徹底覆蓋掉過去三年沉積下來的所有氣味。
我轉過頭,看向周嶼白被窗外流光勾勒出的清晰側臉。
「不去慶功。」
聲音在音樂間隙里響起,平靜,清晰。
「今晚,」我說,「去你家。」
3
越野車滑入一個高檔小區的地下停車場,靜謐無聲。周嶼白停好車,很自然地側身過來,幫我解開了安全帶。
柑橘混合著一點清爽的皂角香氣,隨著他的動作淡淡籠過來。距離很近,我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動作利落,沒有絲毫曖昧的流連,仿佛只是順手為之。
「到了。」他抬眼,沖我笑了笑,眼神乾淨,像雨後的天空,「我家在頂層,有點高,不過風景還行。」
我跟著他進了電梯。電梯內部是柔和的金屬色調,光滑的鏡面映出我們兩人的身影。他靠在轎廂壁上,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姿態放鬆。我則靠著另一邊,帆布包抱在身前,裡面硬質的獎盃稜角硌著手臂。
沉默在上升的電梯里蔓延,但並不尷尬。和周嶼白相處,似乎不需要刻意找話題,他有一種讓人鬆弛下來的氣場。
「叮」一聲,頂層到了。
電梯門打開,是一個私密的入戶玄關。周嶼白按了指紋鎖,門應聲而開。
燈光自動亮起,溫暖的色調瞬間盈滿視野。
眼前是一個極其開闊的客廳,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籠罩在夜雨中的城市全景。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道道水痕,霓虹燈光被暈染成一片朦朧璀璨的光海,流淌到視野盡頭。因為足夠高,幾乎聽不見雨聲,只有一片寂靜的、流動的輝煌。
室內設計是現代簡約風格,線條幹凈利落,以灰、白、原木色為主調,點綴著一些鮮活的綠植和色彩明快的抽象畫。巨大的米白色地毯柔軟地覆蓋著地板,上面隨意扔著幾個舒適的抱枕。一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書和黑膠唱片,旁邊立著一台看起來價格不菲的唱片機。
乾淨,開闊,有品味,而且……充滿了生活氣息。不像陸沉舟那套公寓,奢華冰冷得像樣板間,每一寸都寫著「生人勿近」。
「隨便坐,當自己家。」周嶼白把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走向開放式廚房,「喝點什麼?熱牛奶?蜂蜜水?還是……來點真的?」他回頭,眨了眨眼。
「熱牛奶吧。」我說,聲音有些干。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這個陌生卻令人安心空間裡,終於開始慢慢鬆懈,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
我把帆布包放在沙發上,獎盃露出一個金色的尖角。周嶼白瞥了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去鼓搗牛奶。
我脫掉外套,走到落地窗前。
雨夜的城市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安靜地呼吸著。從這個角度,完全看不到我那個小公寓的方向,也看不到那個可能還在雨里站著的人。一種微妙的、帶著些報復性快意的疏離感湧上來。
「給。」周嶼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他遞過來一個馬克杯,溫熱的牛奶散發著醇香。他自己手裡也拿著一杯,裡面是透明的液體,加了冰,應該是威士忌。
「慶祝一下?」他舉了舉杯子,與我手裡的牛奶杯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一聲,「恭喜我們林念小姐,實至名歸,大殺四方。」
我看著他帶笑的眉眼,心頭那點冰封的角落,好像被杯壁傳來的暖意,悄無聲息地融化了一絲。
「謝謝。」我低聲說,抿了一口牛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熨帖了緊繃的胃。
「謝什麼,」周嶼白走到沙發邊坐下,長腿隨意伸展開,「我早就看那兩位不順眼了。一個拿腔拿調,一個裝模作樣,絕配。你今天那兩句,嘖,痛快。」他仰頭喝了一口酒,喉結滾動,「就是後續麻煩不小,準備好了?」
「沒什麼需要準備的。」我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把自己陷進柔軟的靠墊里,「最壞的結果,不過是退回原點。但至少,我拿回了我自己。」
周嶼白看著我,眼神里那點慣常的玩世不恭淡了下去,多了些認真的探究。「說真的,林念,你現在這樣,」他比劃了一下,「比之前順眼多了。以前總覺得你像蒙了層灰,好看是好看,但沒魂兒。」
我怔了怔。原來在別人眼裡,過去的林念是那樣的。
「是嗎。」我扯了扯嘴角,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可能……灰擦掉了吧。」
「擦得挺乾淨。」他笑,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公司那邊壓力不小吧?陸沉舟可不是吃了虧悶聲不響的主。」
「周姐在應付。合約也到期了,正好休息一陣。」我頓了頓,「其實……有部戲在接觸,張導的,本子很好,但題材偏,投資還沒完全到位。」
張導是業內出了名的文藝片導演,眼光毒辣,但片子常常叫好不叫座。他遞過來的本子,講的是一個底層女性掙扎求生、最終自我毀滅的故事,極其壓抑,也極其有力量。我看完劇本,一夜沒睡。
「張導?」周嶼白挑眉,「他的戲可磨人。不過,你要是想徹底甩掉『花瓶』和『替身』的帽子,演他的戲,倒是個捷徑。」
「你也覺得我該接?」
「為什麼不?」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亮得驚人,「林念,你在頒獎台上說那些話的勇氣,夠你演十個張導的戲了。那老頭挑演員,不看流量,不看背景,就看人眼裡有沒有那股勁兒。你現在,」他指了指我的眼睛,「勁兒足得很。」
他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一圈漣漪。有些自己都不太敢確認的念頭,被他這麼直白地肯定,忽然就落到了實處。
「可是陸沉舟那邊……」
「管他呢。」周嶼白嗤笑一聲,靠回沙發背,「他還能隻手遮天?再說了,你不是有我了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