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的,」周嶼白不為所動,甚至還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在螢幕里顯得更悠閒,「念念現在是我的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有什麼話,我可以代為轉達。不過我看,該說的,念念昨天在台上都說清楚了。陸總也是體面人,何必呢?」
「你!」陸沉舟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他像是極力在控制自己,額角青筋隱現,「林念,我知道你在裡面!你出來!我們談談!昨晚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三年……那三年在你眼裡,就只是『替身』?!」
他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罕見的、幾乎算得上是痛苦和不解的裂痕。
我站在原地,聽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心底最後一絲波瀾,也徹底平息了。
直到此刻,他質問的,仍然是我的「背叛」,我的「不懂事」,我的「忘恩負義」。他從未真正理解,或者試圖理解過,那三年對我意味著什麼。
我走到周嶼白身邊,看向螢幕。
陸沉舟看到我,瞳孔猛地一縮,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我平靜地對著攝像頭,開口,聲音清晰,沒有任何起伏:
「陸沉舟,頒獎台上的話,就是全部的意思。沒有誤會,沒有苦衷,字面意思。」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在你讓我搬出公寓,為宋婉清騰地方的時候;在你每一次要求我『聽話』,活成她的影子的時候;在你昨晚,讓我把獎盃讓給她的時候。」
「現在,請你離開,不要打擾我和我朋友的生活。」
說完,我不再看他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伸手,按下了掛斷鍵。
螢幕黑了下去。
世界重歸安靜,只有陽光在空氣中流淌。
周嶼白側頭看我,眼神里有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一些更深的東西。
「夠乾脆。」他贊道。
我吐出一口悠長的氣,仿佛將過去三年積壓的所有濁氣都吐了出來。「走吧,」我說,「不是說今天要和張導見面?我想早點過去準備。」
「現在?」周嶼白有些意外。
「嗯,現在。」我轉身,拿起沙發上的帆布包,背在身上。獎盃在裡面輕輕磕碰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新的生活,新的角色,新的挑戰,都在前方。
我不想再為過去,浪費哪怕一秒鐘。
周嶼白看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明亮又溫暖,如同窗外此刻正好的陽光。
「好。」他說,「等我換件衣服,送我們未來的影后,去征服下一個戰場。」
5
張導的會面出乎意料的順利。
地點約在一個僻靜茶館的包間。張導本人比電影里看起來更清瘦,眼神銳利得像鷹,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他沒有問頒獎禮的八卦,也沒有提陸沉舟半個字,全程只談劇本,談角色,談他想要呈現的那個掙扎在泥濘里卻依然有不屈靈魂的女人。
我把連夜寫的人物小傳和幾段台詞的閱讀筆記遞給他。他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很久,房間裡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周嶼白偶爾端起茶杯的輕響。
許久,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看向我:「林念,這個角色很苦,很壓抑,幾乎沒有光。演好了,未必能得獎,甚至可能被罵。你為什麼要接?」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因為這個角色真實。痛苦是真實的,絕望是真實的,哪怕最後毀滅,那份不甘和掙扎也是真實的。我想演一個真實的人,而不是一個完美的符號。」
張導盯著我,半晌,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眼睛裡,有東西了。」他轉向周嶼白,「周老闆,投資的事,你能做主?」
周嶼白坐直身體,難得顯出幾分鄭重:「張導放心,資金一周內到位。我只有一個要求,一切以創作為先,不塞人,不干涉選角,不魔改劇本。」
張導顯然很滿意這個回答:「好。林念,回去好好準備,下個月初進組。拍攝地條件會比較艱苦,做好心理準備。」
走出茶館,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心裡一塊大石落地,隨之湧起的是巨大的、充實的期待。
「成了!」周嶼白伸了個懶腰,姿態放鬆下來,「張導這人,能點頭,就是極大的認可。林念,你行啊。」
「是你投資到位得快。」我真心實意地說。沒有他的資金,這個項目不知道還要擱淺多久。
「互相成就。」他攬了一下我的肩膀,動作自然又飛快地鬆開,指了指路邊一家甜品店,「走,為了慶祝,哥請你吃甜的,去去晦氣。」
我們坐在甜品店明亮的落地窗前,分享一份巨大的彩虹蛋糕。甜膩的奶油和鬆軟的蛋糕胚在舌尖化開,帶來最直接的愉悅。
周嶼白挖了一大勺,滿足地眯起眼:「人生嘛,就該這樣,該苦的時候苦,該甜的時候,一口也別少。」
我看著他孩子氣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又有點恍惚。這樣簡單、明亮、帶著甜味的時刻,在我的記憶里,稀少得可憐。
手機又震動起來。這次是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林念。」是宋婉清的聲音。沒了平日裡的柔弱溫婉,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尖刻和冰冷,「你現在得意了?」
我看著窗外人來人往的街道,語氣平淡:「宋小姐有事?」
「沉舟病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都是因為你!昨天他在雨里站了一夜,回來就發高燒,現在還在醫院!林念,你怎麼這麼狠心?他以前對你不好嗎?給你資源,給你房子,護著你!你就這樣報答他?當著全世界的面羞辱他,還跑到別的男人家裡過夜!你要不要臉?」
我安靜地聽完她的控訴,等她喘氣的間隙,才緩緩開口:「宋小姐,首先,陸沉舟生病,我很遺憾,但與我無關。是他自己選擇站在雨里。其次,我和他之間,不存在誰報答誰。那是交易,他付出資源,我付出時間和……扮演。現在交易結束了。最後,我和誰在一起,在哪裡過夜,是我的自由,與你無關。」
「你!」宋婉清被我的冷靜噎住,呼吸急促,「你以為攀上周嶼白就萬事大吉了?一個戲子!他比得上沉舟一根手指頭?林念,我告訴你,沉舟只是一時生氣,等他好了,等他看清你的真面目,你……」
「宋婉清。」我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她瞬間安靜下來的力量,「你知道嗎?過去三年,我最感激陸沉舟的一件事,就是因為他心裡裝著你。」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
我繼續說了下去,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因為他裝著你,所以他永遠不可能真正愛上我,也不可能真正傷害到我。這讓我始終清醒。現在,我醒了,也走了。你們的世界,我不再參與。祝你們,」我頓了頓,吐出最後兩個字,「鎖死。」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將這個號碼拉黑。
一抬頭,發現周嶼白正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嘴角噙著笑。
「看我幹什麼?」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帥啊。」他笑嘻嘻地說,「『鎖死』,這詞用得好。霸氣,林老師。」
我被他逗笑了,心裡的那點陰霾徹底散去。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卻又忙碌充實。
陸沉舟和宋婉清沒有再直接出現在我的生活里。只是偶爾在財經版或娛樂版的小角落,能看到他們的消息:陸氏集團某個項目受阻,陸沉舟出席活動面容冷峻,宋婉清新劇開機但關注度寥寥。
網絡上的喧囂也漸漸平息,被新的熱點取代。我的社交帳號下,依然有各種聲音,但支持鼓勵的明顯多了起來。周姐趁熱打鐵,幫我接了幾個高質量的訪談和雜誌封面,不談緋聞,只談電影和角色。輿論風向逐漸向著「實力派演員林念」轉變。
我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準備張導的新戲上。研讀劇本,體驗生活,跟著老師學習那個特定年代、特定地域的方言和姿態。周嶼白進組拍一個綜藝,但每天雷打不動地會發信息過來,有時是分享片場趣事,有時是一張搞怪自拍,有時只是一句簡單的「吃飯沒」。
我們之間,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慢慢滋生。誰都沒有挑明,但那些日常的分享、無言的陪伴、關鍵時刻毫不猶豫的支撐,比任何華麗的告白都更有分量。
進組前一周,周嶼白回來了。風塵僕僕,直接開車到了我公寓樓下。
「下來,帶你去個地方。」他在電話里說,聲音帶著笑。
我下樓,他倚在車邊,曬黑了些,顯得牙齒更白,笑容晃眼。
「去哪兒?」
「到了就知道。」
車子一路開出了城,上了盤山公路。傍晚的風帶著山間的草木清氣灌進車窗。最後,車子停在一個半山腰的觀景平台。
夕陽正在西沉,將半邊天空染成壯麗的橘紅色和絳紫色,層層疊疊的遠山勾勒出起伏的剪影,腳下的城市華燈初上,星星點點蔓延開去,與天際的瑰麗交相輝映。
「漂亮吧?」周嶼白站在我身邊,和我一起看著這宏大的景色,「每次我覺得累,或者有什麼想不通的事,就喜歡來這兒看看。天地這麼大,人間那點破事,算個屁。」
我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心胸為之一闊。「嗯。」
我們並肩站著,誰也沒有說話,靜靜地看夕陽一點一點沉入群山背後,看城市的燈火越來越璀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