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夜飯上,媽媽忽然拿出手機,笑著問眾人:
「你們誰會網購,幫我下單個榨汁機。」
大伯母隨口接話,看向我:
「讓沫沫幫你啊,他們年輕人都會。」
我媽冷哼一聲,語氣幽幽:
「跟人家說了多少天了人家都當聽不見呢。指望她,我進棺材前都喝不上鮮榨果汁了。」
我喝湯的動作一頓。
1
還沒反應過來時,大伯母指責的話已經到了耳邊:
「沫沫你這樣就太不懂事了,你媽媽老了,跟不上時代,不會用年輕人用的購物軟體,需要你們多照顧,你怎麼能對媽媽的話這麼不上心呢?」
我急忙解釋:
「沒有不買。」
又看向我媽:「我都說了,幾天後有活動能便宜幾十塊錢,我到時候會買。」
她嗤笑一聲:
「怎麼我一說買就有活動要等了?」
她擺擺手:
「算了,當著這麼多人我也懶得拆穿你那點小心思,家醜不可外揚。」
我眼圈瞬間紅了:
「我什么小心思?」
我媽輕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呦你還委屈上了?」
她看看大伯母,抬抬下巴:
「我早就跟你說了吧,老二就是精,會演戲,一點沒她姐姐心眼實。
「我上次提了一嘴頭疼,妍妍第二天就給我買來頂帽子,讓我出門戴。」
我眼淚控制不住地落下:
「那是因為你前一天剛給她兒子買了一個小金鐲子啊,那個帽子才三十塊錢。」
「親情是用錢來衡量的嗎?」
她拔高聲音冷臉質問我。
旁邊堂弟被嚇得一激靈。
打著圓場,讓我們好好說別著急。
我深呼吸,提醒自己保持理智,就事論事。
緩緩吐氣後,才對著媽媽和其他親戚解釋。
我一開始就說買個榨汁機,是媽媽說舊的還能用,不讓買新的。
「你們聽聽,我心疼東西不讓她花錢還有錯了。
「後來我說了想要一個新的,你這不是也沒買嗎?」
「我說了,等過幾天快遞恢復了也有活動能便宜點,我就買。」
「誰知道你真想買還是不想買的理由,幾百塊錢的東西我犯不著求你。」
她又把手機朝堂弟手裡遞:
「浩浩你幫嬸嬸下單一個吧,嬸嬸不求她。」
一桌子親戚的目光瞬間全都打量在我身上。
有人指責我對媽媽說話語氣不禮貌。
也有人催我趕緊道個歉,大過年的幹嘛弄得媽媽不開心。
堂弟接過手機看看媽媽又看看我,不知所措。
我閉眼,淚水滾落。
覺得難堪到極點。
忽然,媽媽的手機響了起來。
堂弟看了眼,立刻遞迴去:
「嬸子,妍妍姐給你打視頻來了。」
2
媽媽瞬間眉開眼笑,急忙起身拿過手機。
姐姐的聲音在客廳里響起:
「媽,除夕夜快樂呀,軒軒快給外婆說新年好。」
媽媽高興地連連點頭,把手機螢幕反轉,展示自己的外孫子給大家看。
「是不是瘦了啊,這幾天我再燉點湯給你們拿過去。」
鏡頭轉到我這,姐姐聲音一頓:
「沫沫怎麼看著不開心啊?」
我起身,帶著眼淚離開餐桌。
我媽嫌棄地哼了聲:
「別管她,耍大小姐脾氣呢。
「媽媽給你準備了你最愛吃的豬蹄和炸丸子,你和軒軒爸初三早點回來啊。」
姐姐高興地答應了。
我關上房門。
白眼狼。
沒禮貌。
心眼多。
隔絕掉眾人探視的目光和難聽的詞彙。
還有外面的喧囂熱鬧。
家裡現在有很多人,但好像只有我是外人。
媽媽有兩個女兒。
但能吃到炸丸子的只有姐姐。
淚眼中,記憶又回到五年級。
那年姐姐上初三。
媽媽說初三學習任務緊,她沒有精力照顧兩個孩子。
於是我被送到寄宿學校。
一個月回家一次。
第一次回家時,我因為不熟悉路,坐反了公交車。
到家時天都黑了。
開門時,正撞上要出門接姐姐放學的媽媽:
「你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這都幾點了才回來,是不是去同學家玩了?你要急死我是不是!」
她一巴掌又一巴掌落在我頭上。
很疼。
沒來得及等我解釋。
她又急匆匆地出門。
再回來時,她笑著給姐姐脫下羽絨服。
讓她暖暖身子,自己先去給她熱夜宵。
金黃的炸丸子香氣縈繞在廚房,又鑽到客廳。
我肚子咕咕叫起來。
從中午到現在,我也沒吃東西呢。
可媽媽端出來的,只有一碗面、一盤水果和一份炸丸子。
「餓了吧。」
她含笑看著姐姐。
「乖寶,快來吃點好吃的補充補充,天天上課那麼累。」
我在心裡接話:
「都倒數了有什麼累的?」
姐姐接過筷子,邊吃邊夸媽媽炸丸子廚藝高。
沒有喊我一起吃。
我咽咽口水:
「媽媽,我也想吃。」
媽媽不滿地看了我一眼。
「饞嘴。廚房鍋里還有,你自己去盛。」
那一刻自尊很難受。
但被身體的餓沖淡了。
好像也沒那麼難受了。
我快步走進廚房。
卻看到鍋里只剩稀疏的幾條面,和零星的雞蛋碎末、菜葉子。
我全都撈進碗里,端回餐桌。
卻看到。
炸丸子都被吃光了。
水果盤裡的藍莓車厘子也沒了,也只剩下幾小塊蘋果。
我愣愣地看了幾秒。
媽媽催我:「傻站著幹嘛,趕緊趁熱吃啊,跟個書呆子似的。」
3
姐姐上高中後,我開心極了。
因為我也到上初中的年紀了,也能走讀被媽媽接送了。
可再次開學時,我還是被和行李一起打包送到了私人寄宿初中。
我不解,纏著媽媽哭。
她拉開我:
「你姐就要上高中了,高中很重要,是人生的關鍵階段,你懂事點。」
我淚眼汪汪。
「那我上高中時媽媽也會每天接送我嗎?」
媽媽拉開我,承諾:
「會的,到時候你姐姐就上大學了,媽媽就能送你了。」
我又期盼著上高中。
可我上高中後,媽媽又說接送姐姐這麼多年已經很累了。
她也想早上多睡一會兒,晚上那麼冷不出門。
「我不是只是你們的媽媽,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沫沫,你最乖了,從小就住宿,應該習慣了對吧?」
她期待地看著我。
我捨不得打破這份期待。
點點頭。
我想過很多次。
媽媽為什麼不喜歡我。
後來我安慰自己。
媽媽不是不喜歡我,只是她也是第一次做媽媽。
她也精力有限,沒辦法同時照顧兩個孩子。
我要懂事,要理解媽媽。
所以,在畢業後,我留在老家工作。
在一次次面對媽媽情緒不穩定時。
安慰自己。
不要和她吵。
她年紀大了,很多事情偏執,腦子轉不過來,很正常。
我上高中時她就沒了老公,自己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不容易,也顧不到那麼多。
她是愛我的,就夠了。
所以,每一次爭吵後。
我都主動求和。
道歉,說軟話,買禮物。
她總是破涕為笑:「死丫頭,你差點要氣死我。」
即使,我幾乎找不出每一次我的錯誤。
手機嗡嗡震動。
是姐姐發來消息。
【沫沫,你怎麼了,剛才當著那麼多人離開咱媽多沒面子?】
【她就是嘴硬心軟,說話如果說的不對你別跟她一樣。】
【趁現在人還沒走,你出去給媽媽道個歉,讓她心裡好受點。】
接著她又發了一堆她兒子的照片和視頻。
【看看小天使心情會好點。】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打字回她。
【親媽濾鏡別太強,沒人對你的丑孩子感興趣。】
然後,打開購票軟體,候補了幾天後離開家的車票。
4
接著又切到購物軟體,下單了榨汁機。
開門,打斷喋喋不休的關於孩子是不是孝順的討論。
「榨汁機我買了。」
我儘量控制聲音的平靜。
不想在除夕這個時間節點讓親戚們都跟著為難。
客廳安靜一瞬。
大伯母忙哄媽媽:
「你看,我就說沫沫是個好孩子。」
我媽輕輕歪頭,打量了我一眼。
「你退了吧。」
眾人又都是一愣。
我媽放下筷子:
「要不是當著你們在,我這榨汁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呢。
「這種人前的表面功夫,她最會做了。」
我垂在身側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眾人面面相覷。
這頓年夜飯,還是不歡而散。
殘羹冷炙亂七八糟地擺在桌上。
媽媽敲敲打打地收拾著。
每一次響亮的聲音,都如重錘打在心上。
指責著我的不孝順不懂事。
我走上前,沉默地跟著一起收拾碗筷。
又被她蠻橫地搶走。
「不用你。」
她氣鼓鼓地抱著一堆碗碟進了廚房。
我沉默地看著她的背影。
深深吸口氣,一言不發地擦著桌子。
直到去廚房洗桌布時。
看到媽媽頭扎在洗碗池,附身哽咽著。
我攥緊手掌。
我知道,自己的討好型人格又犯了。
走過去靠近她:
「媽,你別哭了,是我錯了。」
她抬頭,瞪了我一眼。

通紅的眼圈裡全是惱怒和埋怨。
「你怎麼會錯?」
她陰陽怪氣:
「你現在上班了,有自己的收入了翅膀硬了,也不把媽媽放在眼裡了,你怎麼會錯。」
「我沒有。」
我無力地解釋。
「那你把你的工資卡給我。」
她直視我。
5
心像陷入流沙。
越掙扎陷得越深。
我躲開她的視線,小聲說:
「榨汁機我買了,買的大牌子的,你放心用。」
平時,她總嫌我小家子氣,買的東西拿不出手。
耳邊一聲輕笑。
接著是洗碗池的水流聲。
我抬頭。
媽媽已經轉過身去。
擼起袖子,洗起了碗筷。
手肘處,燙傷的疤痕依舊明顯。
刺眼灼痛。
三年前的冬天,姐姐燒開一壺水。
讓我去倒,我在沙發上看書,不想動。
姐姐嘟囔著自己去拿,卻腳下一滑。
她驚呼一聲。
整壺滾燙的水帶著水壺朝我潑來。
我目瞪口呆。
沒反應過來時,身體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攏住。
緊接著是媽媽的痛呼和姐姐的驚呼。
我緩過神來,眼眶瞬間全都是淚。
不敢置信地看著媽媽。
她卻理了理我頭髮。
驚慌地問:「傷到沒有。」
她第一次對姐姐發了火。
姐姐嚇得呆在一旁。
我又驚又怕又心疼。
立刻帶媽媽朝浴室走去,口裡斷斷續續強調。
「快用冷水沖,老師說燙傷了先用流動的冷水處理。」
又大聲地喊姐姐:
「快去找鄰居幫忙送媽媽去醫院啊!」
那次之後,即使做了植皮,媽媽背上和手肘以上的位置都留下顯眼的疤痕。
每次不經意看到,一種複雜的情緒都在我心頭涌動。
愛真的好痛苦。
水流聲停止。
媽媽認真地擦手。
「你以為你真的在乎你那仨瓜倆棗?」
她甩了甩下手裡的毛巾。
水漬落在我臉上。
「我就是試試你,果然,你一點沒讓我失望。」
她從我身邊走過。
「走吧大小姐,去歇著吧,還在這看什麼?」
6
回房間後,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零點的煙花在窗外炸開。
我呆呆地看著,最後緩緩地笑了。
起身,盤點自己離開家時要帶走的東西。
大件衣服都是上學時買的,甚至還有高中的。
毛衣大部分都起球了。
牛仔褲們洗得變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