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膚品是 99 塊錢一套的。
我腦中忽然響起媽媽那句話。
「其實你很多時候都挺拿不出手的。」
是的。
我對自己摳門到極點,控制一切沒必要的開支。
但我自問對媽媽從不小氣。
第一個月的工資只有三千五,我給她買了五百的銀鐲子。
平時家裡的瓜果蔬菜、生活日用品、媽媽的保健品、電費等,都是我在支付。
今年過年,我給自己在淘寶上買了件一百五的羽絨服。
可給媽媽買了一千五的羊絨大衣。
可我也知道,我對她的愛不是毫無保留的。
就像,我不敢把工資卡給她。
住宿上學的那些年,上大學的幾年。
我過怕了被人用生活費掐住脖子的生活了。
本來擔心媽媽一個人在家太孤單,我才選擇留在老家工作。
可現在看來,我留在家裡,是對我和媽媽雙方彼此的折磨。
那我放過她吧。
也放過我自己。
收拾完行李箱,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街道上的喧囂聲早就消失。
我把行李箱放回原處,等待著帶它離開的那天。
第二天起床,媽媽煮了餃子。
我出房間門時,她已經吃完了。
沒有煮我的。
這是她一貫表達情緒的方式。
但這次,我不想哄了。
她在沙發上坐了會,在我吃麵包的時候。
轉身進了廚房。
一會,又端著一碗出來,砸到我面前。
「吃這個,要是來人了還以為我虐待你呢。」
她氣鼓鼓地轉身出門。
「媽媽,」我喊住她,「你沒有虐待我。」
她看了我一眼。
氣仿佛也消了很多。
「你只是沒那麼愛我而已。」
我艱難地朝她彎起嘴角。
明明是自己早就接受了的課題。
可說出口這一刻眼眶還是忍不住酸澀。
媽媽一愣。
眼裡剛消下去的怒意再次勃發。
「對,我不愛你!你從小不用吃飯不用花錢就長大了!」
她摔門而去。
我第一次,沒有因這聲震天響的回聲而害怕。
反而越發地鎮定,堅定。
初一和初二,我們開始了陌生的長期的冷戰。
媽媽在和親戚朋友的視頻里大倒苦水。
別人勸我的消息頻頻閃爍。
我都忽略了。
初三。
姐姐姐夫帶著他們兒子來拜年了。
7
媽媽從大早晨就在廚房裡忙活。
門口響起動靜時,她拿著勺子小跑著出來。
又是問姐姐冷不冷,又是對外孫又親又抱。
任誰看都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我初高中寄宿放假時,如果趕上了媽媽沒下班。
就只能坐在門口等媽媽回來,才能進門。
我請求過好幾次,可不可以多配把鑰匙給我。
每次媽媽都答應,但從沒有行動。
我提起時,她就不耐煩:
「你一個月才回來一次,要鑰匙幹嘛?」
現在,即使姐姐出嫁多年,依然有家裡的每一次新配的鑰匙。
「媽我跟著您去廚房忙活,」她推推兒子,「軒軒,你跟小姨去玩。」
「不用不用。」媽媽笑著推辭,「你和軒軒爸爸休息就行,上班這麼累好不容易休息幾天,哪能讓你們跟著忙活。」
她喊我:「江沫,你來給我打下手。」
提到我,她語氣又變成了嫌棄。
「天天在家裡吃乾飯,好吃懶做的,還不趕緊過來幫忙。」
「媽,您別這麼說沫沫。」
姐姐勸她,又笑著推我,在我耳邊小聲提醒:
「快去吧,趁機給媽道個歉,你們總不能一直這麼僵著吧。」
我扒拉開她的手,露出笑容:
「我和媽媽天天在一起,你好不容易回來了,才要好好陪陪媽。」
江妍臉上笑容一僵。
我推推她:
「快去吧,媽在廚房等著呢。」
江妍神色複雜地看著我。
大概沒想到,她那個從小逆來順受的妹妹,怎麼忽然這麼牙尖嘴利了。
可準確地說,我不是變了。
我只是開竅了。
我懂得了她那套利她話術背後的自私精明。
知道她平時表面裝好人為我好,背地裡又愛挑撥我和媽媽的關係。
明白了她從骨子裡對我微妙的惡意。
見她還在看著我。
我提醒她:「快去給媽媽幫忙吧,姐姐。」
畢竟,我都任勞任怨這麼多年了。
也該輪到你了。
8
飯菜都上桌了,大家準備吃飯時。
江妍忽然一拍手,推推姐夫。
「見到媽太開心了,都忘了正事了,你快去拿咱給媽準備的禮物。」
姐夫聞言,拿出了他們帶來的其中一個禮盒。
「媽,你猜裡面是什麼?」
盒子包裝顯而易見。
媽媽眼前一亮:「榨汁機!」
「答對啦!」
「軒軒,外婆厲不厲害?」
「厲害!」
「軒軒特長班的學費都還沒有著落,這孩子就一定嚷嚷著要給外婆買榨汁機。」
媽媽在恭維聲中拆開盒子,開心極了。
把榨汁機拿在手裡左看右看。
「太好了,我平時就喜歡喝鮮榨果汁。
「妍妍,還有我們軒軒,你們真是媽媽最貼心的好孩子。
「不像有些人,光說不練假把式。假惺惺地說買,其實心裡就心疼這兩百塊錢呢。」
她目光掃過我。
「軒軒特長班學費還差多少,你這個做小姨的該表示表示吧。
「給孩子折成紅包吧。」
我沒接話,掏出手機。
「既然榨汁機已經有了,那我就退了。」
媽媽表情僵住。
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真奇怪,我今天明明只是說了幾句再合理不過的話,他們母女卻都反應這麼大。
「退什麼退,你給我買了就是我的。
「妍妍,這個榨汁機你們拿回去用,我就等著用她買的了。」
江妍看看我,又看看媽媽,她笑:
「哎呀早買早享受,我送了媽今天就能用上了。」
她看看我:
「沫沫,你別聽咱媽的,退了吧。」
「嗯,」我看向我媽,「那我聽我姐的。」
我媽氣得臉色更難看了。
「你看看你姐,我想要的東西一天都不用我等!你再看看你,天天腦子裡就是算計。」
她語氣忿忿:「你說你怎麼就那麼有心眼呢!」
這些話很難聽。
我聽過很多次。
可這是第一次,我繼續平淡地夾菜,細嚼慢咽。
也是第一次覺得,原來只要我不在乎,這些話對我沒有任何殺傷力。
只要我不在乎,我就不會想著去自證反駁。
只要不需自證,我就不用幫著別人欺負自己,壓榨自己,強迫自己。
「你還吃得下去!」
媽媽騰地站起來。
軒軒嚇了一跳,哇地哭出來。
江妍示意自己老公先帶著孩子出去一會兒。
我媽,江妍,還有我,分坐在三桌的三面。
「別生氣啊媽。」
她安撫著媽媽坐下。
「你看她這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我能不生氣嗎?」

媽媽喘著氣。
「我當時就不該生她!她一生下來,我就該掐死她。」
我嚼菜的動作停住。
看著她,一字一句。
「巧了,我也這麼想過很多次。
「要是我不出生就好了。
「要是我的媽媽不是你就好了。」
「江沫!」江妍喝止我,「閉嘴!」
媽媽也怒目瞪著我,手不停地哆嗦。
我平靜地笑笑:
「怎麼,聽到這種話很生氣很傷心嗎?
「那你們用這種話說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也會生氣,也會難過?
「還是你們你覺得,只有你們是人,有人的情感,而我不配有。」
哐當一聲,響徹整個房間。
是媽媽把筷子摔到了飯桌,和桌面碰撞。
「江沫,你要造反嗎?」
飛濺出去的筷子划過我的臉。
很疼。
我也站起來。
在他們都沒反應過來前。
我抬手。
掀翻了整張桌子。
餐具掉了一地。
飯菜在地面流湯。
我媽喝江妍全都驚住,足足愣了好幾秒,才壓低聲音開口:
「江沫,你瘋了!」
我擦擦手:「萬幸,我還沒被你們逼瘋。」
我媽全身顫抖:「你給我滾!」
我點點頭:「好。」
轉身,我回房間,拉出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
輪子在他們震驚的目光中碾過滿地的菜湯。
我一步未停,大步走出去。
冬天室外的冷風吹得人瞬間清醒。
身體冷得發顫。
可一種自由的興奮在腦中瘋涌。
車票沒有候補到。
但我可以先坐公交,坐順風車,買高價機票。
只要堅持要走。
處處都有交通工具。
9
我幾經交通輾轉去了雲南。
這個我學生時代就一直想去的地方。
姐姐高考完,媽媽帶她去了。
她說,等我高考後也會帶我去。
現在,我終於來到了這個山明水秀的地方。
春節期間的房價很貴,又滿滿當當。
但我很幸運地撿漏到了別人沒來的空房。
上班一年多攢下來的錢,足夠我短暫放空的歡愉。
這裡瓜果蔬菜都很便宜,除開住宿費,其他花銷都不大。
古城的陽光溫暖明媚。
廊橋騎行時海風輕柔包裹。
鮮花不在意人的目光,五彩斑斕地盛放。
我漸漸被大自然的天地遼闊治癒。
期間,媽媽的朋友圈不停地更新。
分享那些養了個白眼狼有多悽慘的公眾號視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