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振遠的臉皮只僵了一瞬,下一秒就無奈嘆氣:「公司的事不能沒有人管,雲歸現在這樣,只有我能幫他……」
「不!」我抓著傅振遠的雙手把他拉起來。
「公司請了那麼多高薪人才,他們各司其職,短時問內出不了亂子。」
「可是,爸爸,雲歸還在搶救室沒有出來。如果需要簽字,您不在,怎麼辦?爸爸,他可是您唯一的兒子,您不害怕見不到他最後一面嗎?」
傅振遠眼中閃過陰沉。
我直截了當。
「於助,準備車,送爸爸去醫院。」
「盛名揚……」
「對了,於助。你說雲歸要是有個好歹,致和的祁總算不算故意殺人?宴會廳的監控拷貝回來了吧,交給法務。爸爸,您剛才要跟我說什麼?」
傅振遠的下眼瞼已經開始抽動。
他皮笑肉不笑:「沒什麼,我現在就去醫院。」
送走了一尊大佛,我在他的位置坐了下來。
笑得慈眉善目。
「各位叔伯開會怎麼不叫我?」
有人臉色不善:「你一個女人,雲歸出了事你不在醫院守著,跑來這裡幹什麼?」
我的笑容淡了兩分。
「我是傅雲歸的合法妻子,他立了遺囑,如果他出事,我是他的唯一繼承人。在他醒來前,公司的事務由我代行。現在,會議繼續。」
我的目光掃過全場。
左手首位的男人早就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簡直胡鬧!你以為經營公司是過家家嗎?你說代行就代行?我們同意了嗎?」
「王董?」我從文件中抽出一份,扔了出去。
「過去三年,你利用職務之便,將公司的原材料,以高於市場價一倍多的價格,賣給了你夫人控股的貿易公司,獲利高達千萬。介於此,我代表我丈夫,請你出去。」
我的手落在旁邊一疊疊文件夾上,聲音平淡:「現在,我們可以繼續會議了嗎?」
21、
我在公司連軸轉了四天。
傅雲歸已於昨晚脫離危險,轉移到普通病房。
傅聞宥給我發了消息。
很簡略,一個「OK」的手勢,表示一切都好。
往上翻,是我前一天問他,能不能應付得來。
他說:【可以】
是個能擔事兒的。
從會議室出來,於助說祁遇的媽媽來找我,等在休息區,不肯離開。
「要不要讓保安請她走?」
「沒事,我去見她。」
祁遇的母親是一個很柔弱、沒有脾氣的女人。
她看到我就開始哭,抓著我的手。
「名揚,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到底發生了什麼?」
「名揚,你救救祁遇。你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看在二十多年的情分上,你救救他。」
「阿姨求你了,阿姨給你跪下。」
她哭得不能自已,我托著她的手把她拉起來。
這些人里,如果我對誰還有幾分感激的話,那就是她了。
上輩子祁遇死後,林初是第一個歸罪於我的,隨後便是他的朋友們。
有斥責,有反覆詰問。
都是一句:「你為什麼非要在那天跟他吵架?」
只有她,祁遇的母親。
已經快要哭死過去,卻抓著我的手對我說:「名揚,不怪你。」
「阿姨,是林初叫你來的嗎?」
祁遇的媽媽一僵,狼狽地背過臉去。
「阿姨,您也是受過傷害的。你應該明白,男人三心二意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阿姨,祁遇在欺負我。」
她茫然又無措地搖著頭,卻不知道是在為哪句搖頭。
我嘆了口氣。
「您回去吧,祁遇不會有事,過兩天就能出來。」
「真的嗎?」
「嗯!」
「謝謝……名揚,阿姨謝謝你!」
她又哭又笑,轉身要走。
「阿姨。」
「嗯?」
「傅雲歸進了搶救室,還沒有從重症監護室出來,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祁遇母親的臉色更白了。
「他…我,我不,家裡還有事,我…他不會想讓我去。」
「這樣啊,聽說他小時候您照顧過他,我還以為你們多少有點感情。」
祁遇的母親搖頭,聲音極低,讓人聽不真切。
「他,討厭我。我先走了,我回去了,不打擾你工作。」
「阿姨,您知道傅雲歸的腿是怎麼跛的嗎?」
這次她沒有回頭,背影有一瞬問的僵硬,隨即腳步加快,匆匆離開。
22、
我到醫院的時候是晚上。
傅雲歸跟大爺似的躺在床上。
盛暖正在給他捶腿,盛意在旁邊喂橘子給他吃。
傅聞宥倒是離得遠了點兒,桌子邊敲核桃呢。
「媽媽!」
盛暖是個小棉襖,看到我就眼睛亮亮的。
忙不迭從衣服口袋裡掏出個巧克力。
「媽媽,這個好吃,給你。」
「小暖真乖,謝謝。」
「嘖,小沒良心的,唯一的一顆,我說怎麼不見了。趕緊過來給我捶腿,右邊也要 100 下。」
盛暖最聽話,「哦」了聲就要去。
我轉著她的腦袋往另一邊。
「別理他,吃東西去。」
「作業寫完了嗎?」在盛意期待的目光下,我開口問。
他低頭縮脖子,聲音比蚊子還小。
「沒有。」
我拿過橘子,塞進自己嘴裡。
「寫作業去。」
「哦。」
「寫完了再吃東西。」
「好的!」
至於傅聞宥,根本不用我開口。
我一來他就停了手,刷題去了。
傅雲歸又開始瞪我。
「你是不是心理不平衡?」
「是!」
…………
…………
「他們為難你了?」
「你準備得這麼周全,誰敢?」
傅雲歸一臉得意:「現在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厲害厲害。」
「……敷衍。」
傅雲歸在醫院待了不到一周。
跟身上長了虱子似的,渾身不得勁。
他是個只要自己難受,就得讓所有人跟著他一起難受的。
我煩得不行,大手一揮。
「出院。」
祁遇早就已經從拘留所被放了出來。
出來後他去了傅家老宅兩次。
傅雲歸也沒閒著。
公司各個部門的主管天天往家裡跑,一待就是小半天。
反而是我清閒了下來。
他明顯是要有大動作。
至於他是不信任我,還是想讓我置身事外,我不在乎。
畢竟這世上,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
我樂得自在。
給盛意盛暖在後院裡搞了個小型遊樂場。
上次他們挖的大坑直接改成了沙池。
旁邊還有滑梯、蹦床、鞦韆、帳篷。
烤烤肉、打個盹兒,樹上的橙子摘下就能榨汁。
別有一番趣味。
後來我還搞了個圍爐煮茶。
傅雲歸興致好了就來喝兩杯。
不高興了,端著茶碗就往炭火上澆。
我看得出他很焦灼。
他似乎在做一個選擇。
23、
我沒想到傅雲歸會被綁架。
在去公司的路上,連人帶車一起消失了。
一同被綁走的還有祁遇。
老宅那邊接到了綁匪的電話,傅振遠語焉不詳,只讓我不要報警不要管,他會處理。
我也沒有多問,只跟著他,他去哪兒我去哪兒。
他被我盯得寸步難行,最後才說,需要兩個億的贖金。
我沉著臉轉身就走。
「公司能拿出多少現金?傅雲歸的帳戶有多少?不行就賣古董賣房子賣車,務必籌到這筆錢。」
於助安慰我:「傅先生也在籌錢,肯定沒問題的。」
「不!」
我咬了咬唇角的燎泡。
我不怕他不籌,我怕他籌。
傅雲歸曾經說過的殘次品猶在耳邊。
我必須要做最壞的打算。
事情我沒有特意瞞著,也沒有特意告訴幾個孩子。
他們大概聽到了。
盛意把自己好不容易攢下的二百塊錢塞給了我。
盛暖淚眼汪汪,說她拿發卡跟同桌換了五十塊。
傅聞宥給了我一張卡。
「他給我的,有八十萬,還有我自己攢的,都在裡面。」
我牽起嘴角,朝他們笑。
「沒事,爸爸會回來。」
很快,到了交付贖金的那一天。
廢棄的船廠倉庫,我們按照綁匪的要求,把錢轉到了他們指定的帳戶。
正中央,兩把銹跡斑斑的金屬椅子上分別綁著祁遇和傅雲歸。
兩人嘴上貼著膠帶,頭髮凌亂,臉上帶著淤青和疲憊。
祁遇掙扎著,嘶吼著,眼中的怒火掩蓋不住。
和他相比,傅雲歸則沉靜如深淵。
綁匪滿意地點頭。
「錢,到位了。現在,你們選誰?」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
「什麼選誰?」
祁遇的母親已經哭倒在了傅振遠懷裡。
但嘴裡還在喃喃道:「小遇,我的小遇,救小遇!」
傅振遠沉著臉,目光在傅雲歸和祁遇之問流轉。
最後,他避開了傅雲歸的目光,低下頭。
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乾澀、沉重、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
「祁遇……我們選祁遇!」
「你閉嘴!」
我低吼著衝上前。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告訴我,兩個億隻能買一條命。
期期艾艾仿佛沒做任何選擇的祁遇母親。
仿佛陷入兩難最後忍痛做出決定的傅雲歸父親。
祁遇的掙扎。
傅雲歸的瞭然。
「你等等。」
「憑什麼他們做決定?」
「盛名揚,你要幹什麼?」傅振遠瞪圓了眼睛,又驚又怒。
祁遇的母親抓住我:「名揚,你不可以,小遇會死的。」
我呼吸聲加重,看著她:「那傅雲歸呢?」
沒有人回答我。
沒有一個人回答我。
直到綁匪開口:「一個身有殘疾命不久矣的婚生子,一個身體強健前途光明的私生子,讓他們做決定,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