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上眼:
「別讓你哥操心。」
我給我哥打電話。
響了七聲他才接,背景音嘈雜,像是在會議室。
「琳琳?什麼事?我在開會。」
「爸腦梗住院了。」
我直截了當。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嚴重嗎?」
「輕度,要住院觀察。」
「哦,那就好。」
他語氣放鬆了些:
「我這邊項目正關鍵,走不開。你先照顧著,我周末過來。」
「哥,押金要三萬,媽說沒錢……」
「怎麼可能!」
他打斷我:
「爸媽退休金每月七千多,這些年攢了不少。你別被騙了,媽最會裝窮。」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所以你不打算管?」
「我沒說不管!」
他聲音不耐:
「等我忙完這陣。再說了,不是有你在嗎?
「你是女兒,照顧父母天經地義。」
電話掛了。
我站在醫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窗外陽光很好,灑在光潔的地板上,明晃晃的刺眼。
媽媽從病房出來,眼睛紅腫:
「建軍怎麼說?」
「周末來。」
「周末……」
她喃喃:
「也好,讓他忙。」
我看著她:
「媽,爸的醫保卡呢?我去辦手續。」
她眼神又飄忽起來:
「卡……卡在家裡。我忘了帶。」
「那我回去拿。」
「別!」
她拉住我:
「你爸放的東西,我找不著。等他好了再說。」
我盯著她。她不敢看我,低頭絞著衣角。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爸爸有醫保。
但他們不用,要留著「以後大病」。
病房裡傳來爸爸的呻吟。
媽媽趕緊進去,我靠在牆上,渾身發冷。
第一天,媽媽陪夜。
我回家照顧雯雯,李浩加班到凌晨。
第二天,我請假陪護。
爸爸的情況穩定了些,能喝流食。
媽媽回家休息,說腰疼。
第三天是周六。
上午十點,哥哥終於出現了。
他拎著一袋水果。
有點蔫了。
進門先看監控儀器,再看點滴瓶,最後才看爸爸。
「爸,感覺怎麼樣?」
爸爸見到他,眼睛亮了:
「建軍……來了。」
「嗯,項目剛告一段落。」
哥哥坐下,削蘋果:
「醫生怎麼說?」
「要住……一周。」
爸爸說話還不太利索:
「錢……你妹墊的。」
哥哥削蘋果的手頓了頓,繼續:
「哦,那讓她先墊著,回頭算。」
蘋果削好了,他遞給爸爸。
爸爸沒接,看著那蘋果,忽然哭了。
老淚縱橫。
哥哥慌了:
「爸,您哭什麼?」
「我……拖累你們了。」
爸爸哽咽:
「你忙……還讓你跑。」
「您說的什麼話。」
哥哥把蘋果塞他手裡:
「我是您兒子。」
我在旁邊看著,沒出聲。
哥哥坐了十分鐘,接了個電話,說公司有事,要走。
臨走前,他把我叫到走廊。
「琳琳,爸這邊你多費心。」
他拍拍我的肩:
「我最近真忙,等過了這陣,請你吃飯。」
「哥。」
我叫住他:
「三萬塊,你什麼時候給我?」
他臉色變了變:
「急什麼?爸不是有醫保嗎?報了銷再說。」
「媽說醫保卡找不到。」
「那就找啊!」
他聲音高起來:
「你也是,爸媽放的東西,你不會翻翻?」
我笑了一聲,沒說話。
「錢我會給。」
他語氣緩和些:
「但現在真沒有。深圳房貸每月一萬二,小寶上私立學校一年八萬,你嫂子還想換車……
「琳琳,你體諒體諒哥。」
他說得誠懇,眼裡甚至有淚光。
我點點頭。
他如釋重負,又拍拍我的肩:
「辛苦你了。放心,哥記著你的好。」
他走了。
走廊盡頭,他的背影挺拔,西裝筆挺,皮鞋鋥亮。
我低頭看自己。
皺巴巴的 T 恤,牛仔褲洗得發白,球鞋開膠。
我們是親兄妹。
同一個父母,同一個家。
怎麼就活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爸爸住院的第五天,李浩來找我。
在醫院樓下的花園,他遞給我一張單子。
是公司的借款合同,三萬,月息百分之一,三個月內還清。
「財務催了。」
他聲音疲憊:
「我拖不了。」
我拿著那張紙,薄薄的,沉得像鐵。
「我爸的醫保……」
「我問過了。」
李浩打斷我:
「你爸的醫保帳戶里有錢,三萬七。但你媽不肯用,說要留著以後做手術。」
我眼前發黑。
李浩看著我:
「琳琳,你還不明白嗎?他們不是沒錢,是不想花自己的錢。」
花園裡有病人在散步,有的被家人攙扶,有的坐著輪椅。
陽光很好,花開得很艷。
但我只覺得冷。
「我媽下個月做手術,需要五萬。」
他說:
「我本來存夠了,現在……不夠了。」
我猛地抬頭:
「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
他苦笑:
「你爸媽這邊就是個無底洞。我說了,你能不管嗎?」
我不能。
我知道我不能。
爸爸還躺在樓上,媽媽每天以淚洗面。
我是他們唯一的女兒,在這個城市唯一的依靠。
「李浩。」
我聲音發顫:
「再給我點時間。」
「時間?」
他搖頭:
「琳琳,我們結婚七年,我給了你多少時間?每次都是再等等再看看他們會改的。
「他們改了嗎?」
沒有。
他們變本加厲。
「雯雯的英語班,該交費了。」
李浩繼續說:
「一年一萬二。上周老師催,我說再緩緩。還能緩多久?」
我捂住臉。
「還有房貸。」
他的聲音像鈍刀子,一下下割:
「這個月還沒還。銀行今天發簡訊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我拿出來看,真是銀行的催款簡訊。
「李浩。」
我放下手,看著他:
「你是不是後悔娶我了?」
他怔住。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遠處。
有個年輕女孩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個老太太。
女孩在笑,老太太也在笑。
「我不後悔娶你。」
他聲音很低:
「但我後悔,沒早一點看清。」
「看清什麼?」
「看清有些人,是永遠捂不熱的。」
他轉回頭,眼睛紅著:
「琳琳,你爸媽不愛你。他們只愛兒子,只愛錢。
「你付出再多,在他們眼裡都是應該的。」
「不是的……」
我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那三萬。」
他站起來:
「你想辦法還吧。你爸媽的事,我管不了了。」
他走了。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後。
手裡的借款合同被風吹得嘩啦響。
我低頭看,簽名處李浩的字跡很用力,幾乎劃破紙。
他是真的,到極限了。
回到病房,爸爸睡著了。
媽媽在床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
我輕輕推醒她:
「媽,您回家休息吧,我在這兒。」
她睜開眼,眼裡布滿血絲:
「你爸剛才說,想喝粥。」
「我去買。」
「買什麼買,貴。」
她站起來:
「我回家做。你看著點你爸。」
她拿起布包,走到門口,又回頭:
「琳琳,媽包里有張卡,密碼是你生日。你爸要是需要什麼,你先刷。」
我愣住。
她走了。
我打開她的布包,裡面果然有張銀行卡。
普通的儲蓄卡,邊緣都磨白了。
鬼使神差地,我去了醫院樓下的 ATM 機。
插卡,輸密碼。
我的生日,六位數。
餘額查詢。
螢幕亮起,數字跳出來。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
卡里餘額:57.38 元。
五十七塊三毛八。
我的生日,她的密碼。
她所有的愛,就值這麼多。
回到病房,爸爸醒了,看著我。
「琳琳,爸這次……拖累你了。」
我沒說話。
「那三萬……爸好了,還你。」
「您拿什麼還?」
我問。
他愣住。
「您的退休金,要給哥哥還房貸。」
我一字一句:
「您的存款,要留給孫子。您的醫保,要留著以後用。您拿什麼還我?」
他的臉一點點漲紅,嘴唇哆嗦:
「你……你怎麼跟爸說話……」
「那您教教我。」
我看著他:
「該怎麼說話?說爸,沒關係,女兒應該的?說爸,您放心,錢我不要了?」
「難道不應該嗎!」
他猛地提高聲音:
「我養你三十年!供你上大學!你現在跟我算錢?!」
監控儀器發出滴滴的警報聲。
護士衝進來:
「怎麼了?病人不能激動!」
爸爸喘著粗氣,指著我:
「滾……滾出去!」
我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見他在後面喊:
「白眼狼!我白養你了!」
走廊里的人都看過來。
我低著頭,快步走。
電梯門關上,鏡面映出我的臉。
蒼白,麻木,眼睛空得像兩個洞。
手機震動,是李浩的簡訊:
「雯雯發燒了,三十九度二。我帶她去醫院。」
我靠著電梯壁,慢慢蹲下來。
我站起來,走出去。
陽光刺眼。
我眯起眼,忽然想起雯雯問我的那句話:
「媽媽,你開心嗎?」
不開心。
媽媽不開心。
很久很久,都不開心了。
5
我回了趟家。
準備把我爸的醫保卡找出來。
次臥門關著。
我擰開把手,房間裡有股老人特有的味道,藥味混著樟腦丸。
那兩個樟木箱並排放在牆角,銅鎖扣在昏暗光線里泛著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