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附和:
「就是,女孩要富養是害她。咱們雯雯乖,對不對?」
雯雯看著我,眼淚掉下來:
「媽媽……」
我放下筷子。
「媽。」
我聲音很平:
「您這區別,是不是太大了?」
媽媽臉色變了變:
「琳琳,你這話說的……小寶是孫子,雯雯是孫女,本來就不一樣。
「咱們老陳家,就這麼一個孫子……」
「所以孫女就不值錢?」
李浩突然開口。
空氣凝固了。
哥哥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浩子,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李浩看著他:
「同樣是孩子,憑什麼差五十倍?」
爸爸拍桌:
「李浩!這是我們老陳家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雯雯是我女兒。」
李浩站起來,身高優勢讓他有種壓迫感:
「在我這兒,她和小寶一樣重要。」
「你!」
爸爸也站起來,兩人對峙。
媽媽趕緊打圓場。
我看著雯雯。
她躲在李浩身後,緊緊抓著他的衣角,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不懂什麼叫「重男輕女」,不懂什麼叫「傳宗接代」。
她只知道,奶奶給弟弟好多錢,給她很少。
奶奶不愛她。
「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今天這事,您得給雯雯一個解釋。」
「解釋什麼?」
爸爸搶話: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孫子就是比孫女金貴!你們讀了幾天書,就想翻天?」
哥哥也沉了臉:
「琳琳,為這點錢,至於嗎?媽給多給少,都是心意。」
「心意?」
我笑了:
「那媽的心意,可真會偏心。」
嫂子把筷子一摔:
「陳琳,你這話太難聽了。媽給我們小寶一萬,那是她願意。你們想要,自己掙去啊!」
「張悅!」
哥哥喝止她,但語氣並不嚴厲。
小寶還在數錢,完全沒在意大人的爭吵。
他把錢攤在桌上,一張張擺開,像是在炫耀。
粉紅色鋪了半張桌子。
雯雯的二百塊,孤零零地躺在她手心裡,皺巴巴的。
李浩彎腰抱起雯雯:
「走,爸爸帶你出去吃。」
「浩子!」
媽媽想攔。
李浩沒回頭,抱著雯雯出了門。
關門聲很重。
李浩帶著雯雯晚上八點才回來。
孩子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
李浩把她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我們退出房間,帶上門。
「吃了什麼?」
我問。
「肯德基。」
他揉揉眉心:
「她沒吃幾口,一直哭。」
我沉默。
客廳里,爸媽房間門關著,燈還亮著。
他們在裡面說話,聲音很低,但偶爾有一兩句飄出來。
「……琳琳現在怎麼這樣……」
「……都是李浩帶的……」
「……孫女本來就不該給太多……」
我走過去,敲了敲門。
裡面的聲音停了。
過了一會兒,媽媽開門,臉上堆著笑:
「琳琳,還沒睡啊?」
「媽,我想和您談談。」
我說。
她回頭看了眼爸爸,讓開門:
「進來說。」
房間很小,擺了床和衣櫃就滿了。
爸爸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手機,沒看我。
「媽。」
我關上門:
「今天的事,您得給雯雯道歉。」
媽媽的笑容垮了:
「琳琳,就為二百塊錢……」
「不是錢的事。」
我看著她的眼睛:
「是態度。您讓雯雯覺得,她不如弟弟重要。」
「她本來就不如!」
爸爸突然開口,眼睛還盯著手機:
「小寶是咱們老陳家的根!雯雯以後是別人家的人!」
這話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胸口悶得發疼。
「爸,雯雯是您親孫女。」
「親孫女也是孫女!」
爸爸終於抬頭看我:
「陳琳,我告訴你,老祖宗的規矩不能破!房子、財產,都得留給孫子!
「女兒嫁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給你口飯吃就不錯了!」
每一個字,都像針。
密密麻麻,扎進肉里。
媽媽拉爸爸的袖子:
「你少說兩句……」
「我為什麼少說?」
爸爸甩開她:
「今天她把建軍一家得罪了!以後誰給我們養老?指望她?她現在心裡只有她婆家!」
婆家。
這個詞他咬得很重。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爸。」
我慢慢說:
「您住的是我家,花的是我的錢,現在說我是外人?」
「你的錢?」
爸爸冷笑:
「你的錢哪來的?不是我養你長大,供你讀書,你能掙到錢?你現在回報我,不應該嗎?」
「我回報了。」
我說:
「半年,十二萬。夠嗎?」
爸爸愣住。
媽媽臉色煞白:
「琳琳,你怎麼算這麼清楚……」
「因為我得算。」
我聲音開始抖:
「我的房貸,雯雯的學費,李浩媽媽的醫藥費……媽,我的信用卡已經刷爆了。」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窗外隱約的車聲。
爸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媽媽開始哭,小聲地,壓抑地:
「琳琳,媽知道你不容易……可是你哥他……」
「我哥有房有車有兒子,我有什麼?」
我打斷她:
「我有還不完的債,有看不起我女兒的父母,有快散了的家。」
我說出來了。
那個我一直不敢承認的事實。
家要散了。
從父母搬進來的那一天起,裂縫就在擴大。
今天,它終於裂到了表面。
媽媽哭得更凶了,伸手想拉我:
「琳琳,別這麼說……
「媽愛你,媽也愛雯雯……」
「愛?」
我看著她:
「媽,您的愛,真便宜。」
二百塊的愛。
她僵住了,手停在半空。
爸爸猛地站起來:
「陳琳!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我沒動。
「爸。」
我看著他:
「這是我家。」
他瞪著我,眼睛通紅,像是要噴火。
但這一次,我沒有躲。
我們對視了很久。
最後,他先移開視線,重重坐回床上,拿起手機,手指用力地戳著螢幕。
媽媽還在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轉身,拉開門。
「琳琳……」
媽媽叫我。
我沒回頭。
4
爭吵後的第七天,家裡維持著一種冰冷的平靜。
爸媽不再高聲說話,媽媽做飯時鍋碗輕拿輕放,爸爸看電視會自覺調低音量。
但那種刻意的安靜比吵鬧更窒息。
雯雯變得很黏我,夜裡總要我陪睡,說怕做噩夢。
李浩每天早出晚歸,我們之間的話少得像合租室友。
他不再問爸媽的事,我也不再解釋。
有些裂縫一旦出現,就再也填不平。
周五清晨,媽媽破天荒沒有早起做飯。
我七點起床時,廚房是暗的。
正疑惑,次臥傳來「咚」一聲悶響。
然後是媽媽的尖叫:
「老頭子!」
我衝過去推開門。
爸爸仰面躺在地板上,眼睛半睜著,嘴巴歪向一邊,右手在抽搐。
媽媽跪在旁邊,抖得不成樣子。
「爸!」
我撲過去摸他脈搏,跳動很亂。
李浩也衝進來,看了一眼:
「打 120!」
救護車來得很快。
醫護人員把爸爸抬上擔架時,他恢復了些意識,含糊地吐字:
「不……不去……貴……」
「爸,必須去!」
我抓著他的手,那隻手又冷又濕。
媽媽抓著個小布包跟上車,裡面是他們的證件和銀行卡。
她總是隨身帶著。
李浩開車跟在後頭。
我坐在救護車裡,看著氧氣面罩下爸爸灰白的臉。
他今年才六十,頭髮已經全白了,皺紋深得像刀刻。
急救室的紅燈亮著。
媽媽坐在塑料椅上,雙手合十,嘴唇無聲地動著。
她在祈禱。
李浩去辦手續,回來時臉色難看:
「押金三萬。」
媽媽猛地抬頭:
「這麼多?」
「腦梗,可能要手術。」
李浩看著我:
「現金還是刷卡?」
我翻錢包,裡面只有兩千。
信用卡額度早滿了。

「媽。」
我轉向她:
「您那兒有現金嗎?先墊上,醫保能報一部分。」
媽媽抱緊布包,眼神躲閃:
「我……我沒帶那麼多……」
「您卡里不是有……」
「那是定期!不能取!」
她聲音尖起來:
「取出來利息都沒了!」
急救室的門開了,護士探出頭:
「家屬!病人需要馬上做 CT,誰去繳費?」
我看著媽媽。
她低頭死死抱著布包,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我去。」
李浩轉身去窗口。
我拉住他:
「你哪來的錢?」
「公司應急金。」
他聲音很低:
「要還的。」
他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胃裡一陣絞痛。
媽媽小聲啜泣起來:
「你爸要是沒了,我可怎麼活……」
我沒說話。
CT 結果出來。
輕度腦梗,血管堵塞,需要住院溶栓觀察。
醫生說幸好送得及時,再晚半小時可能就偏癱了。
爸爸被推進病房時,意識清醒了些。
看見我,第一句話是:
「花了……多少?」
「別操心這個。」
我給他掖被子。
「肯定……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