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那個在後廚臨危不亂,沉著指揮的女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自己這次,挖到寶了。
開業第一天,在經歷了短暫的混亂後,新店迅速進入了高效運轉的狀態。
阿偉的表現超出了我的預期,他嚴格按照SOP手冊操作,每一份出品的蓋澆飯,無論是品相還是味道,都與我親手做的幾乎沒有差別。
晚上十點,我們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
小琴拿著今天的數據報表,衝進後廚,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月姐!我們……我們第一天的營業額……突破了五萬!」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歡呼了起來。
這不僅完成了方淵定下目標的一半,更是城南老店單日最高紀錄的兩倍還多。
我們做到了。
我們在這個全城最繁矜貴的地方,站穩了腳跟。
「江月·蓋澆飯」進駐星光里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全城。
各大本地美食公眾號,新聞媒體的APP,都爭相報道了這個從城南小巷裡走出來的「餐飲神話」。
報道里,用盡了溢美之詞。
「餐飲界的一股清流,用『透明』和『品質』征服最挑剔的食客。」
「現象級網紅店的華麗轉身,從市井小店到CBD標杆。」
「創始人江月:一個將極致主義刻進骨子裡的女人。」
我的照片,和那家充滿設計感的新店一起,出現在了無數人的手機螢幕上。
江月這個名字,不再僅僅是一個人的名字,它開始變成一個品牌,一個符號,代表著成功,逆襲,和一種不妥協的酷。
而此時此刻,老張正蹲在星光里地下三層的停車場裡,就著昏暗的燈光,吃著一個冰冷干硬的饅頭。
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給一家清潔公司當保潔員。
而他負責的區域,恰好就是星光里。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諷刺和折磨。
他每天穿著灰色的保潔服,拿著拖把和水桶,穿梭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商業殿堂里。看著那些光鮮亮麗的男女,聞著空氣中高級香水的味道,他感覺自己像一隻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與這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中午,他正在負一層的衛生間裡清理垃圾桶。
兩個剛從樓上美食廣場下來的白領麗人,一邊補著口紅,一邊走了進來。
「天吶,那個江月蓋澆飯也太火了吧,我排了半個小時才拿到。」
「是吧!不過真的好吃!我點的黑椒牛肉,那肉質,絕了!三十八塊錢,簡直是做慈善!」
「我更佩服她們那個老闆,叫江月是吧?我看報道了,說她以前是開拉麵館的,被幾個老師傅給坑了,結果人家自己換賽道,做得更好了,也太勵志了吧!」
「可不是嘛,這種有腦子有魄力的女人,活該她發財!不像那些自以為是的老油條,早晚被時代淘汰。」
她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捅在老張的心口上。
他躲在隔間裡,捂著胸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自以為是的老油條」,「被時代淘汰」……
這些詞,說的就是他。
他不敢出去,一直等到那兩個女人高跟鞋的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敢顫顫巍巍地走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頭髮花白,滿臉憔悴,眼神渾濁的男人。
他自己都快認不出自己了。
這還是那個當初指著江月鼻子,說「離了我們你活不下去」的張師傅嗎?
下午,他推著清潔車,麻木地在B1層的大廳里拖地。
路過那個最顯眼的位置時,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江月·蓋澆飯」。
那五個字,在明亮的燈光下,灼得他眼睛生疼。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內,座無虛席。
那塊巨大的螢幕上,正直播著後廚的景象,阿偉穿著和他記憶中完全不同的,筆挺的廚師服,正在有條不紊地顛著勺。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了店門口。
是江月。
她沒有穿廚師服,而是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長發挽起,臉上化著淡妝。她的身邊,站著那個西裝革履的方總監,還有幾個一看就是商界精英的人。
她正微笑著,和他們交談著什麼,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種從容自信的強大氣場。
她不再是那個繫著圍裙,在小店裡算帳的老闆娘了。
她是一個真正的,運籌帷幄的企業家。
老張下意識地就想躲,他把自己縮在巨大的綠植盆栽後面,像一個可恥的小偷。
他看到方淵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江月微微頷首,然後帶著那群人,走進了店裡。
從始至終,她的目光都沒有往他這個方向瞟過一眼。
或許,就算看到了,她也認不出這個穿著保潔服的糟老頭子,就是當初那個不可一世的老張吧。
老張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慢慢地滑了下去。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悔恨,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起了自己辭職那天,對江月放下的狠話。
想起了自己在燒烤攤上,看著江月拆掉灶台時的幸災樂禍。
想起了自己看到江月生意變好後,那種嫉妒和不甘。
想起了自己走投無路時,去求江月時,她那冰冷而平靜的眼神。
一幕一幕,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和短視。
他親手摔碎的,哪裡是一個飯碗。
他摔碎的,是一個他本可以擁有,卻永遠也無法企及的,嶄新世界。
他看著自己手裡那把髒兮兮的拖把,再看看遠處那個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的女人。
他知道,他們之間,已經隔了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兩行渾濁的淚,從他布滿皺紋的眼角,無聲地滑落。
星光里店開業後的第二個月,營業數據再次引爆了整個晟峰資本的投委會。
月營業額,一百六十萬。
凈利潤,接近六十萬。
這個數字,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單店模型」所能解釋的了,這是一個恐怖的,擁有強大吸金能力的現金流機器。
方淵當初在投委會上力排眾議,給出的「八位數估值」,現在看來,非但沒有過高,反而顯得有些保守了。
晟峰資本的動作非常迅速。
一千萬的天使輪投資,在一周內就全部到帳。
同時,「一食一味餐飲管理有限公司」正式掛牌成立。
公司的辦公室,就設在星光里寫字樓的35層,一個擁有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全城景色的地方。
我正式從「江老闆」,變成了「江總」。
公司的第一次正式股東會議上,方淵代表晟峰資本,提出了下一步的擴張計劃。
「江總,趁著現在品牌熱度最高的時候,我建議,我們立刻啟動第二輪融資,募集至少五千萬資金,在一年內,在全市的核心商圈,再開十家直營店,迅速搶占市場!」
他的計劃,激進而大膽,充滿了資本的狼性。
阿偉,小琴他們作為列席的創始團隊成員,聽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個龐大餐飲帝國拔地而起的未來。
我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把我自己通宵做的一份PPT,投到了大螢幕上。
PPT的標題是——「一食一味的護城河」。
「方總,」我看著他,平靜地開口,「快速擴張,搶占市場,這是常規打法。但對於餐飲業來說,開一百家店很容易,讓一百家店都保持同一個味道,同一個標準,很難。」
「任何不能保證品質的擴張,都是自殺。」
我點開下一頁。
「所以,在開第二家分店之前,我們要做的,不是找錢,也不是找鋪位。而是建一座『中央廚房』。」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複雜的工廠設計圖。
「這個中央廚房,將負責我們所有門店的半成品加工和醬汁的標準化生產。所有的牛肉,在這裡完成預處理和低溫慢煮。所有的醬汁,在這裡由電腦控制的大型設備,按照精確到毫克的配方進行熬制。然後,通過冷鏈物流,每天配送到各個門店。」
「門店的後廚,將不再需要複雜的烹飪過程,只需要簡單的復熱,組合,就能保證每一份出品,都和總店的味道,百分之百一致。這,是我們的第一道護城河——供應鏈標準化。」
方淵眼中的興奮之色越來越濃,他不停地點頭。
我點開又一頁。
「第二道護城河,是『一食一味大學』。」
「我們要建立自己的員工培訓體系。所有新員工,無論是廚師,服務員,還是店長,都必須在『一食一味大學』里,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封閉式培訓和考核。從企業文化,到SOP操作,再到危機處理,只有考核通過的人,才有資格進入我們的門店工作。」
「阿偉,將是我們的第一任校長。他會把他的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承下去。」
阿偉激動地站了起來,滿臉的難以置信。
我繼續說道:「第三道護城河,是數據化運營。我們要建立自己的用戶資料庫,分析客人的消費習慣,菜品偏好。通過數據,來指導我們未來新品的研發和營銷策略的制定。」
「甚至,我們的終極目標,是向上游延伸,建立自己的合作農場,從食材的源頭,就打上『一食一味』的標準。從一顆雞蛋,一粒米開始,就和別人不一樣。」
當我講完我所有的計劃時,整個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方淵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震撼。
他以為他投資的是一個優秀的廚師,一個聰明的店主。
但他現在才發現,他投資的,是一個深思熟慮,有著宏大格局的戰略家。
我規劃的這一切,早已超出了一個餐飲品牌的範疇。
這是一個集供應鏈,人才培養,數據科技,甚至農業於一體的,龐大的商業生態。
許久,方淵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對著我,鄭重地伸出了手。
「江總,我收回我剛才的計劃。」
「從今天起,晟峰資本將無條件支持你的所有決策。你需要多少錢,我們就給你找多少錢。你需要什麼資源,我們就給你對接什麼資源。」
「因為我堅信,『一食一味』在你的手裡,絕不僅僅是開十家店,一百家店那麼簡單。」
「它的未來,是中國的麥當勞,中國的肯德基。」
我握住他的手,微笑著點了點頭。
會議結束後,我一個人留在了辦公室。
窗外,華燈初上,整座城市流光溢彩,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我從包里,拿出那個已經有些破舊的箱子。
打開。
那份泛黃的,寫著「中式快餐連鎖品牌『一食一味』整體規劃方案」的畢業設計,靜靜地躺在裡面。
十二年前,當我寫下這些文字時,它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屬於少女的夢想。
十二年後,它即將變成一個真正的,屬於我的商業帝國。
我輕輕地合上箱子,把它放進了我辦公室書櫃的最深處。
然後,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繁華的城市。
我知道,屬於我的戰鬥,上半場,剛剛結束。
而更精彩的下半場,正等待著我。
我的人生,被耽擱了十二年,但沒關係。
從今天起,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把所有失去的,加倍贏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