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說:「只要你願,我定不惜一切代價叫陛下收回成命。」
我設想了所有事。
唯獨沒想到……秦昭竟獨自回到了原點。
看著他慘白的臉色,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我腦子裡有千百句狠話,可以傷他的心,斷他的情,絕他的愛,逼他離開。
可是,千般滋味在心底翻江倒海,臨到頭,擠出喉嚨的卻是一句:「你挨了二十大板還敢騎馬奔來,是不要命了嗎?」
秦昭牽唇一笑:「我怕來不及親口問一問你。」
我鼻子一酸,急急低下頭去,險些叫他看見我驀然發紅的眼眶。
可是,問過,又能如何?
自打重生以來,除了救秦昭性命以外,我餘下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與他一刀兩斷。
好不容易走到今日。
他即將迎娶公主,投身皇家,前程無量。
我亦圓了開醫館的美夢,算是得償所願。
我們各得其所,已算圓滿,怎能奢求更多?
秦昭不知從前,自然可以肆無忌憚。

我卻是死過一回,又重生回來的人。
我已看過結局,自知是一條絕路,又何必再拉著他走上一遭?
這些思量,前世今生,過去未來,聽上去是那樣的漫長。
可念頭閃轉,只在幾息之間。
當我回過神來。
冷風早已將溢出眼角的淚珠吹乾。
我重新戴起一層層盔甲,表情麻木得窺不見一絲真心。
我道:「秦昭,你不該來的。」
「你這般不顧一切地趕來,若叫公主得知,我一個小小庶民,如何當得起公主的嫉恨。」
「你走吧。」
「我只當今日從未見過你。」
18
秦昭望著我。
他眼裡有清晰的痛楚。
他唇角向上一彎,露出自嘲的笑容,慢吞吞道:「我料到會得如此答覆,原只是想讓自己死心罷了。」
我冷得像一塊沒有心的石頭:「既如此,你可死心了?」
「不曾。」
他忽然伸出雙手倔強地捧起我的臉,明明沒有多少力氣,我卻魔怔般,沒有躲開。
「即便你絕情,字字誅心,我腦中想的卻是該如何周旋,才能打消陛下賜婚的念頭。」
「我心知肚明,若我尚了公主,你為了避嫌,怕是連再見我一面都不願了吧?」」
我一直死死掩著自己的心,生怕被秦昭窺見我內心的一塌糊塗。
我一直做得很好,卻不知為何,在秦昭苦澀地說出最後這句話時,我偽裝許久的冷漠像是被重重揉捏了一下。
眼淚猝不及防奪眶而出。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情緒失控只在一瞬間。
我急於掩飾,脫口而出道:「秦昭,你會連累死我的!」
言畢,揮袖甩開他,用了幾分力道。
若平時,這點力道撼動不得秦昭分毫,可眼下他的手卻被我輕飄飄甩了出去。
我這才發覺秦昭嘴唇烏白,呼吸粗重。
他的眼睛雖依然牢牢盯著我,但眼神已不復清明。
他身上有傷,此時怕是撐不住了。
「秦昭!」我聲音慌亂,下意識朝他伸出雙手。
秦昭的目光落在我向他敞開的雙臂上,下一秒,竟帶了笑,倒進我懷中。
我力氣小,支撐不住高大的男人,好在他並非全無意識,知曉拿半邊身體靠著我,由著我攙他進屋。
待真正趴在了床上,他才像徹底鬆懈下來,一任昏死過去。
19
秦昭背後的傷,血肉模糊。
看著嚇人,實則只傷及表皮,未曾傷到內里。
想來,皇帝只是想給他一頓教訓,並未想取他性命。
打板子的人是收了手的。
但,秦昭一直昏迷不醒。
他好像陷入了難以逃脫的夢魘。
因此,即便打壞的血肉沒有化膿的現象,晚間突發的高熱也在清晨時分退回到正常溫度,他卻一直在夢裡驚悸囈語。
我守在他身旁,聽不清他短促模糊的喊叫,只看見他的虛汗一身接一身,眉頭始終蹙成川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偶爾情緒波動大時,牙齒咬得死緊,好幾次將嘴唇咬出血來。
我怕他咬傷舌頭,出聲喚他,他卻始終不肯醒來。
他昏迷了兩天兩夜。
我每日給他喂藥、喂粥,悉心照顧著他,仿佛回到最初撿到他的時候。
第三日,秦昭醒了過來。
察覺他睜眼,我忙朝他看去。
目光對視的一瞬間,我無比清楚地感覺到,秦昭不正常。
他好像並未真正脫離夢境,先是呆呆凝視我,隨後恍惚的目光一寸寸變得真實起來。
他好像終於腳踏實地回到現實,但他看我的目光悠長遙遠,仿佛我們之間山高水遠,隔了千千萬萬年。
「你怎麼了?」我試探著問。
聽到我的聲音,秦昭輕輕抖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撐著胳膊從床上坐起來。
我怕他動作太大扯到傷口,伸手去扶他。
當我的手指碰觸到他的身體,他再度渾身一顫,隨即目光凝固在我身上。
我赫然發現,不過短短几息間,他的眼睛裡竟然爬滿了紅血絲。
無數複雜的情緒在他眸心深處涌動,又被他隱忍壓制。
他的眼睛表面風平浪靜,深處千滔浪卷,於是,他整個人看起來有種猙獰癲狂的平靜感。
他便這樣凝視著我,喚我:「阿涼。」
仿佛巨雷在我腦海中炸開。
尖嘯的爆鳴聲震得我的意識一片空白。
他喚我阿涼。
不是洛姑娘。
不是洛郎中。
而是……阿涼。
20
我好像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呆愕著,緩緩跌坐在床榻上。
屋裡極靜。
時間好像拉長了,空氣的流動變得緩慢。
誰也沒有說話。
秦昭已移開眼去。
他盯著被子,目光發直,一動不動,好像在想著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想,單純發獃。
我亦沒有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受,一顆心起起伏伏,有時酸澀得仿佛浸泡在苦水裡,有時又覺老天爺的安排甚為可笑,仿佛存心捉弄人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
許是僅僅一會兒,又或者其實我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是沒人注意時間的流逝罷了。
秦昭從病榻上起身。
他的傷並未大好,但,他整理好衣衫,走過去,拉開房門。
他沒有回頭,背對我道:「我走了。」
我抬頭看向他的背影:「嗯。」
得到我的回答,他不作停頓,大步離開。
我目送他的身影從視線里消失。
我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
動了動僵硬的四肢,我起身整理空無一人的床榻,又將枕頭邊的醫書收起,放回書架,回頭看向空了的藥碗,忽覺心如刀割。
我的手下意識摸向小腹,腹中那個前世未能出生的孩兒,仿佛又輕輕踢了我一下。
我知道這是幻覺。
我腹里沒有孩子。
我只是想起了往事。
那個本該存在於往事裡的人,和我一樣,活了過來。
於是,那段往事也仿佛活過來般,再次將我深深刺痛。
21
公主風光大嫁。
她與秦昭的婚禮,人們津津樂道。
我遠在黎平亦有所耳聞。
我親眼看過上一世公主的百里紅妝,想來,這一世應比那時更加氣派。
秦昭的登高路從此無人可擋。
沒有我這個絆腳石,他這一生會過得很幸福。
又是一年寒冬,藥安堂給生病的窮苦人分發藥湯,我前去幫忙。
戚懷孝也在。
他是戚家嫡長孫,繼承了戚老爺子的醫術,十六歲時,就已在藥安堂給人看病。
年輕一輩裡面,老爺子最看重他,帶在身邊親自培養。
同為醫者,又都各自繼承了爺爺輩的衣缽,我與戚懷孝惺惺相惜,時有往來。
老爺子有心想為我倆牽線搭橋。
戚懷孝面對我時,時有的侷促,也讓我明了他的心意。
這樣一個人,善良、淳樸、本分,同我有話說,不會因為我是女郎中而輕視我,反而敬佩我的醫術。
他家裡的長輩和藹親善,對我多有照拂之意。
嫁給他,應是受不了什麼苦吧……
可,一朝被蛇咬,我到底懼怕成婚,便始終偽裝鴕鳥,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戚懷孝竟也甘願這般默默等著我。
變故發生在翻過年的秋天。
戚家老爺子帶戚懷孝進京購藥。
誰也沒想到,就在這個秋天,太子遭人毒殺。
毒藥里查出一味罕見的藥材,上京城連夜封鎖,凡是經手過那味藥材的藥鋪莊家全被帶走問話。
不巧,戚家祖孫此次進京正是沖那味藥材而去,兩人被投入大牢。
消息傳來,戚家大亂,戚家家主,也就是戚懷孝的父親連夜趕往上京,計劃著無論如何要設法保住二人性命。
可是,被毒死的人,是太子。
此事非同小可。
戚家家主趕去上京後,銀子花了不少,卻是連爺孫倆的面都未能見上,還險些被當作嫌犯被抓捕起來。
戚家上下一時投問無門,愁雲慘澹。
22
戚家人對我多有照拂,尤其是戚老爺子,他是爺爺的故交,視我如同親生孫女一般,教導我醫術從不吝嗇。
戚家主母來求我。
旁人不知道,她卻曉得我與曾經的伏安都尉認識。
昔日的伏安都尉,自從娶了公主以後,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京畿大統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