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上京城大動干戈的抓捕行動便是由他全權掌控。
其實，即便戚家主母不來，我也做不到假裝不知戚家人落難，袖手旁觀。
幾番猶豫後，我咬牙出發前往上京。
我在京畿大統領出沒的地方多轉了兩圈。
他看見了我。
晚間，回落腳的客棧，推開門，秦昭已在房間裡等我了。
桌上的茶水熱氣騰騰。
我們相對而坐。
我醞釀片刻，才斟酌開口：「我曾救過你一命，如今想要挾恩圖報。」
我理不清我跟秦昭之間的關係，不知道該怎樣跟他開口才算合適。
上輩子，我們曾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無間的夫妻。
可，那已是上輩子的事。
如今，我們不再是對方的誰，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
自從那次他離開，我們什麼都沒說，但，我們彼此心照不宣，沒想過今生還能再見。
這次求上門來，算得上冒昧。
我尷尬地飲了一杯茶，想再說點什麼。
卻聽秦昭道：「阿涼，我們之間，不必如此生分。」
他問我：「我能為你做什麼？」
我努力忽視心尖微微的顫動，語氣平穩地將戚家爺孫的事詳盡一說。
「戚爺爺和戚懷孝是無辜被牽連，他們不可能毒殺太子。」我為戚家爺孫說著好話。
秦昭一動不動地聽著，直到我再無話可說，他突然念了一遍戚懷孝的名字，不含笑意的目光，像是已然明了，卻仍向我確認，問：「是他麼？戚懷孝。」
他問得不清不楚。
我卻瞬間了悟他的意思。
一時語塞。
未作回答。
秦昭靜靜看了我兩秒。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就是那雙眼睛也無波無瀾，仿佛即便丟進去一顆石子，也休想讓他泛起漣漪。
可不知為何，我的心莫名鈍痛著，不願再去看他的眼睛。
「給我七日，」秦昭承諾我，「七日後，你要的人，我平平安安還給你。」
23
七日後，戚懷孝和戚老爺子平安出了牢獄。
經此一事，戚懷孝大徹大悟，他鼓起勇氣向我傾訴了自己的心意。
來年，我和戚懷孝成婚。
戚家大辦酒宴。
在熱熱鬧鬧的人群中，風吹起蓋頭的一剎那，我看見了混在人群里的秦昭。
他身穿常服，扮相低調。
只是，因身量高，氣質出眾，即便混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依然挺拔醒目。
蓋頭飄下來，遮擋住視線。
我從他身旁經過。
看不見他。
只看得見腳下的路。
婚後生活，一如想像中那般瑣碎而安寧。
倒是常聽病人們談起上京。
太子死後，諸位皇子為了儲君之位，明爭暗鬥。
皇帝疑心太子的死與另幾位皇子有關。
他懷疑了這個，懷疑了那個，唯獨不曾懷疑過秦昭。
畢竟，秦昭乃是太子一手提拔的親信。
公主與太子一母同胞，從娶公主那日起，秦昭就和太子牢牢綁定。
誰都可能暗害太子，唯獨秦昭不可能。
正因如此，皇帝越發信任秦昭，不光倚重京畿衛，還任命京畿大統領秦昭為護國大將軍，掌管上京附近四個郡的軍事調度。
秦昭手握精兵強將，位高權重。
這些，上一世到我死，他都不曾得到。
上京城風雲變幻，幾位皇子在互相爭鬥中，有人敗走封地，有人痛失君心，竟還有膽大的率軍逼宮。
巧的是，逼宮那日，公主恰好滯留皇宮，遭反賊挾持，嚇至瘋魔。
秦昭鎮壓了叛軍，卻沒能救回公主。
皇帝承受不住接連的打擊，不久後，留下遺詔，撒手人寰。
遵先皇遺詔，年僅九歲的七皇子登基為帝，由護國公秦昭和文臣公左卿輔佐幼帝。
如此匆匆十餘載，幼帝逐漸長大。
可能因為公主死後，秦昭一直未曾娶妻，亦無子嗣留下。
長大後的皇帝對秦昭並無多少忌憚，反而處處尊重，拿他當半個父親看待。
我從未刻意打聽過這些消息，卻一直知道，他過得還算順遂。
這一年，上京城來人，是個生面孔，恭敬地請我上馬車：「主子身體抱恙，太醫說怕是活不過兩日，主子派小人前來請夫人，望夫人能前往上京送主子最後一程。」
24
時隔多年，再次見到秦昭，我們皆垂垂老矣。
我搭他的脈，知太醫未說假話。
他已病入膏肓，生死只在呼吸之間。
見到我，他似恢復了些精神，躺在病床上沖我笑，揮手屏退屋內眾人，只留我坐在床榻邊同他說話。
「阿涼，」秦昭的聲音已然遲暮，他溫和地問起, 「你這一生, 丈夫疼愛，兒女孝順，開了醫館, 活得安寧，你可還滿意？」
我反問他道：「你呢？你壯志得酬，才華施展，身居高位，享有威名, 你可滿意？」
秦昭慘然一笑。
他搖頭，頗顯吃力：「我這一生，毒殺太子，計死公主，機關算盡, 大仇得報，如今臨死，還有你來送我最後一程, 我心滿意足, 別無遺憾了。」
我的眼淚不知不覺盈滿眼眶。
秦昭抬起手臂艱難地為我抹去斷了線的淚珠。
他眷戀地碰了碰我的臉頰。
我們都老了, 臉上皺紋斑駁, 他眼中的憐惜卻仿佛依然視我如珍寶一般。
他只是輕輕碰了碰便縮回手去, 手臂無力地垂落在身體兩側。
朦朧淚眼中，我聽他說：「阿涼, 我走了，你保重。」
這以後，他再未睜開眼同我說上一句話。
護國公府內響起一片哭嚎聲。
我拖著顫巍巍如風中殘燭般的身體行至府門外。
馬車停在那裡, 戚懷孝等著接我回家。
我們坐上馬車, 馬兒跑出去很遠, 早已聽不見身後的哭聲。
戚懷孝挨我坐著, 他問我：「一直知道你心⾥藏了⼀個⼈，是他嗎？」
我答：「是。」
戚懷孝的臉色不曾因為我承認⼼中另有他人而⽣變化, 好像他⼀早便已知道答案。
「世人都說，護國公深愛公主才一輩⼦未再娶妻。」
我搖頭：「不, 他們胡說八道。」
戚懷孝⻅我面容悲戚，雙⽬慘澹。
他垂下腦袋，雙⼿捂著額頭。
我看出他壓抑在⼼底的難過, 歉然道：「對不起，瞞了你。」
他緩過⼀陣, 抬起頭：「不用說對不起, 若重來⼀世, 便是知道你瞞我, 我亦甘願同你如此相伴⼀⽣。」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避開了我所有的防禦, 陡然刺痛我最柔軟的那根神經。
眼淚猝然失控。
我再也壓抑不住，喉嚨里發出模糊的嗚咽聲。
我將自己蜷縮成一團，臉埋進馬車內壁，⽆論如何也⽌不住哭泣。
戚懷孝驚愣, 後悔不已：「是我不好，你莫要傷⼼，我以後再也不說這樣的話了。」
不。
哪能怪他呢？
他只是不知道。
這個世界上, 除了秦昭以外，不會再有另外的人知道。
⽼天爺不會一⽽再再而三給人重來一世的機會。
若真的還能重來一世……
若再重來一世的話……
秦昭，我們別再愛上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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