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痞頭子縮著腦袋,再無往日裡半分張狂,忙不迭帶頭喊:「我等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姑娘,還望姑娘恕罪。」
我心裡納悶,不知為何突然間峰迴路轉。
在巡頭的示意下,我打開醫館大門。
醫館裡還亂著。
昨日砸壞的東西,因為要留作證據,便都沒有清理。
門一開,這幫地痞魚貫而入,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自己搞出的殘局。
我轉頭向巡頭請教:「這是為何?」
巡頭見我好似當真不明所以:「昨日不知姑娘是都尉大人的故交,多有冒犯,都尉大人在登記冊上看見姑娘的名字,立刻下令抓捕了鬧事者,今兒一大早便令小的帶他們來給姑娘賠罪了。」
「敢問都尉大人是?」
「我家大人姓秦,名昭,前些日子剿匪有功,特被陛下提拔為伏安都尉。」
13
整個伏安郡,郡守第一,秦昭第二。
越是混不吝的地痞流氓,越分得清誰能惹,誰不能惹。
這幫平日裡橫行霸道的地痞,如今遇見了真閻王,一個個縮爪收牙,老老實實在我家醫館外跪了半晌。
整條街的人看了一場稀罕熱鬧。
這以後,再沒人敢來醫館鬧事。
人人都道,我家醫館背後有人撐腰,卻又不知,撐腰之人到底是誰。
我猜,秦昭去過亭安鎮,發現我家人去樓空。
他派了人尋我。
是手下人看見登記冊上我的名字,上報給他,他方才知曉我的行蹤。
替我解決麻煩後,秦昭並未著急來見我,就像……他有意想向我表明,他不會過多糾纏一般。
直到風波淡去,日子重回平靜,秦昭才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他來時,沒有驚動任何人。
包括我。
我關上醫館大門,回後院,一眼看見大馬金刀跨坐在院子裡的男人。
見到我,男人起身。
頎長的身影,勁瘦挺拔。
他穿著利落的勁裝,身上沒有多餘飾品,唯一腰帶上幾個長短不一的刀匣,冒出刀柄,給他平添幾分危險,周身氣質陡然變得凌厲。
我止住腳步,隔著一段距離,喚他:「都尉大人。」
若是以前,不管我如何疏遠,秦昭都會不管不顧主動靠近。
可現下,他似乎不再企圖打破我們之間的距離,老老實實站在原地,對我道:「洛姑娘,好久不見。」
沒有很久。
至少,在我離開亭安鎮時,想的是永遠不再見。
我回以淺笑。
他看見我的笑容,頓了一下,開口解釋:「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此番為你出頭,是為償還恩情,別無他想。」
我答:「多謝大人。」
秦昭頷首:「往後若遇見難事,姑娘儘管來都尉府報信。」
我道:「好。」
相顧無言。
秦昭便不再停留,告辭離開,腳下輕點,躍牆而去。
14
在黎平城安頓下來後,我去藥安堂拜訪了戚老爺子。
得知我的身份,老爺子對我很是關照,逢年過節必派人來邀請我去他家中做客,頗有種拿我當自家孫女照拂之意。
我的醫館漸漸在黎平城扎穩腳跟。
不明真相的人都以為,先頭給我撐腰的是藥安堂。
不怪他們猜不准。
因為秦昭一次也沒有出現在我的醫館裡。
哪怕打馬自我家醫館門前經過,他亦目不斜視,好像我們本就是互不相關的兩個陌生人。
這也是我沒有再搬離黎平城的原因。
說來也是諷刺。
上一世,這段歲月,正是我和秦昭成婚後最濃情蜜意的兩年。
這一世,我們在彼此看得見的地方形同陌路。
寒來暑往,轉眼又到一年歲末,入冬的雪大如鵝毛。
街上行人寥寥。
天太冷,熬過一陣冬寒,看病的人少了。
大家都縮在家裡閉門不出。
閒來無事,我在後院藥房一邊守著火爐取暖,一邊翻看戚老爺子送給我的醫書。
忽聽得新招的藥童喚:「東家,有客。」
是客。
而非疾。
我匆匆起身,理了理衣衫,掀簾出門。
門外,那道頎長的身影,撐了傘,於漫天飛雪中,立於屋檐綠瓦下。
他今日難得穿一身白,就連披在身上的大氅也是燙著金邊的白色,仿佛與雪景融為一體。
只有那鮮艷的紅唇和飛揚的濃眉,在撲朔的雪幕中影影綽綽,模糊掉他大半冷峻的面容。
15
暖烘烘的屋子裡,秦昭與我相對而坐。
手邊有茶盞。
我的醫書,攤開,看過的那一半,彎成捲兒,壓在另一半下邊。
我提壺給秦昭倒茶,心平氣和地詢問起他的來意。
他說,他得到提拔,不日將前往上京任職。
我道:「恭喜。」
仔細一想,上一世與這一世,許多事早已在潛移默化中發生改變。
從前,我跟隨秦昭回京後,他一直留在京中做事,未曾立下剿匪功勳,自然也沒有被提拔為都尉。
他只是太子用得趁手的近衛,雖得太子器重,卻並非朝廷重臣。
而今,因他剿匪有功,太子伺機安排他為一郡都尉,手上實打實掌握兵權。
他的分量早已不是前世太子身邊的小小近衛可以比擬。
這回,調回京師,更不可能被賦予閒職。
秦昭前世未能得以施展的抱負,今生算是得償所願了。
我怔怔想著心事,忽聽得秦昭問:「你的醫館會開到上京去嗎?」
我搖頭。
並非不能,而是不願。
秦昭雙手攏著火爐,臉上看不出是何神色。
他烤暖了身子,才似瞭然道:「我已與舊部打過招呼,你在黎平若遇見麻煩,可以去找他們幫忙,他們皆會關照你。」
我道:「多謝。」
事已言畢,本來該各奔東西。
秦昭卻問我:「外頭雪冷,我能否多坐一會兒?」
「大人請便,」我起身欲走,「我還有要事處理,就不陪大人了。」
一隻鐵掌拉住我。
我回頭,迎上一雙攝人的眼睛。
秦昭仰頭望著我。
他眉眼鋒利,一動不動看著一個人時,會讓人的心跳猛地加速。
手腕間是撼不動的力道。
我輕輕掙了掙便放棄與他抗衡。
秦昭站了起來。
高大的身影瞬間將我籠罩。
這下,換我仰頭望他。
他低垂眼眸,凝著眼,不像是高興的樣子。
呼吸間充斥著他身上冷透的寒意。
他的氣息充滿侵略性,一如此刻看著我的眼神。
我手心出了薄薄一層熱汗,斥他道:「鬆手。」
他非但不松,反而更加握緊,沉默片刻,問我:「你心儀的男子,你心儀他什麼?若我能做得比他好……」
「你不會比他好。」我冷酷截斷他的話。
秦昭臉上難掩一瞬失落。
他眼皮往下輕輕一闔,再睜眼時,已鬆開我的手,牽了牽嘴角,露出一抹沒甚意味的笑:「洛姑娘,我走了,你保重。」
16
我很清楚,秦昭此去上京,會發生什麼事。
他會在春獵中救下公主,得公主青睞,非他不嫁。
這一世,沒有我占據正妻之位,公主可以順理成章嫁給他。
他不會再為了我,遭天家厭棄,青雲路斷,蹉跎一生。
三月三,上巳節。
上京城裡參加春獵的高官貴族多在驪山腳下跑馬。
公主受驚,得秦昭所救。
果然,公主對秦昭一見鍾情。
上一世,賜婚的聖旨是五月中旬下達,中間隔了兩月有餘。
而眼下,還只是三月末,鶯飛草長,天氣回暖。
我沏了茶,在窗前翻看醫書。
忽有人影自前院而來。
抬首望去,是久未逢面的秦昭。
第一眼只覺得他的面色不大對勁。
不過,相比起這個,他眉眼間濃烈的陰翳之色,是此前從未見過的,令我感到隱隱不安。
猶記得數月前,他離開那日,漫天飛雪,我們在火爐前,喝了最後一盞茶。
而今,他風塵僕僕,策馬趕來,行至我窗邊。
我聞到他身上灰塵的味道,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心裡一緊,問他:「你受傷了?」
秦昭好似沒有聽見我的問話,他開口道:「陛下欲給我賜婚。」
這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不覺得驚訝。
唯一感到意外的是,賜婚的消息比從前提早了許多。
這也不難理解。
上一世,秦昭身份低微,還已娶妻。
公主請旨賜婚,皇帝恐怕很不樂意。
自古以來,在婚姻大事上,父母孩子意見相悖,最後的結局幾乎無一例外是父母順從孩子的心意。
包括皇帝,也是如此。
公主受寵,絕不僅僅只是說說而已。
上一世,公主以平妻身份嫁給秦昭,皇帝忍下十二分不滿。
這一世卻不同。
秦昭手握兵權,未娶妻納妾,上好男兒,意氣風發。
公主看中他,無論是皇帝,還是太子都樂見其成。
也正因為地位不同,這一次,在賜婚之前,皇帝專門召見秦昭,給了他賜婚的暗示。
只是沒想到,秦昭拒絕了。
皇帝一怒之下,打了秦昭二十大板,責令他回去好好想想清楚。
17
二十大板,全打在背上。
秦昭回府後,對外說是養傷,閉門不出。
實則另尋了馬匹,直奔黎平而來。
他見到我的第二句話是:「你可願嫁我?只要你願,我定不惜一切代價叫陛下收回成命。」
恍惚間,上一世的畫面仿佛和這一世重疊,我看見同一張臉,說著同樣堅決的話。
那時,他說:「我們抗旨吧,如果皇上怪罪下來,黃泉路上,你我二人作伴,我不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