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席話說得不留情面,噎得秦昭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並非厚顏之人,聽懂了我的嫌棄,不過眨眼間便拿定主意,向我抱拳一揖:「洛姑娘放心,我這就離開。」
既然決定要走,秦昭毫不拖泥帶水,走得乾脆利落。
我假裝渾不在意,連抬頭看他一眼都沒有。
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屋內只剩我一人,我才卸去偽裝,慢吞吞在檐前台階上坐下。
環視四周。
這個不大的院子往後就是我安身立命之所了。
我仰頭,雙手撐著身後的台階,出神地望著頭頂屋檐。
秦昭這一去,等待他的是一眼望得見的康莊坦途。
他將得到太子的賞識,公主的垂青。
大鵬展翅沖向宏圖壯志。
我倆這一世的緣分算是斷乾淨了吧。
今後,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我們,不會再重蹈覆轍。
8
然而,半個月後,秦昭策馬前來。
他帶給我一個匣子,裡頭裝了整整十兩黃金。
他說是診金。
我面不改色收下診金,打發他離開。
他不走:「仇家都已解決,不會再有人來尋你的麻煩。」
我敷衍說:「如此甚好,天色已晚,公子且離開吧。」
秦昭的腳步未曾挪動半分。
後院栽有一棵梅樹。
三月末,梅花大殘。
風一吹,簌簌如落雪。
秦昭就立在梅樹下,抬頭望著台階上的我,開始自報家門:「在下秦昭,乃東宮千騎兵首領,日常在太子殿下手底下做事。」
「前段時日,我是為了保護太子殿下才身負重傷。」
「洛姑娘或許對我有誤會,我並非宵小之徒,亦不是逞兇鬥狠的歹人。若姑娘不信……」
不待他說完,我心中警鈴大作,厲聲打斷他道:「秦公子,你不用同我說這些。」
「我對你是誰、在何處任職、是什麼秉性……統統不感興趣!」
秦昭話音一頓。
他定定望著我,漆黑的眼眸深處似有一團無形的焰火不受控制地點燃。
我悚然一驚,後背密密麻麻出了一身冷汗。
我看懂了秦昭此刻的眼神。
這一刻,前世種種,如走馬燈般,在我腦中掠過。
冷風一吹,我打了個冷顫。
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我要更加避著秦昭一些,離他再遠一些,對他更冷漠一些。
我不能,絕不能,再讓上一世的悲劇重演。
9
從前,我一直以為,秦昭對我生情,是因為在他生命垂危之際,我恰好出現。
他那時脆弱、絕望、瀕死,而我恰好給了他支撐、希望與拯救。
我悉心照顧他,溫柔接納他,不自覺在他面前呈現最美好的自己。
我意外參與了他人生中一段至關重要的難忘經歷,這無形間增添了我們共患難的情義。
種種條件疊加在一起,才讓秦昭始終顧念幾分與我的舊情。
因此,這一世,自從救下秦昭,我在他面前不苟言笑,冷若冰霜,吝嗇地不曾給予他一句溫言軟語,連笑容都會因為他而刻意收斂。
但凡他喜歡的樣子,統統自我身上消失。
我以為,這樣一來,我們將涇渭分明。
可是,秦昭卻只疑惑,他問我:「洛姑娘,在我受傷昏迷期間,是否做了什麼事,冒犯了你?」
我答:「不曾。」
「那是我無意間說過什麼話令你不悅?」
「沒有。」
「那為何姑娘待所有人和善,唯獨對我避之不及?」
「公子是聰明人,應當看得出來,我無意與你深交。」
「姑娘也是聰明人,應當也看得出來,我心悅你。」
還是在那棵梅花樹下。
梅花已謝,枝頭髮出嫩綠新芽。
隔了一世,再聽到這句話。
我失神地望著秦昭,想笑,笑不出來,心裡好像吊了一顆千斤巨石,沉甸甸,拉扯得我血肉生疼。
秦昭啊,你不過是忘了,忘了你曾抱著我,喊出的後悔,忘了是你親口說,若重來一世,願我們互不相識。
你不過只是忘了而已……
我斂盡心底細密的痛楚,面上不露痕跡:「秦公子,我已有心悅之人,你三番五次登門拜訪,我怕惹他誤會。」
秦昭錯愕,臉上出現短暫的空白。
「原來如此,」他心神俱亂道,「我……在下告辭。」
10
這次離開,秦昭很久不再出現。
我的生活得以恢復平靜。

每日除了給人看病,便是翻看祖父留下的醫書。
一直到夏末,秦昭再次來尋我。
他挺背端坐在我面前,那雙漆黑的眼眸不再肆無忌憚地盯著我,而是很有分寸地收斂著,只拿自己作遠來之客。
他給我捎來消息,說:「一幫悍匪流竄進弓背山,這段時日,姑娘千萬不要進山採藥,若無要緊事,最好連門也別出。」
弓背山離亭安鎮近。
上一世,秦昭的傷養得慢,養好傷後,他不捨得離開。
我們在亭安鎮待了一陣子,互相表明心意後,我隨他回上京。
仔細算來,上輩子的這個時候,我們忙著成親,並未聽說弓背山有悍匪作亂的事。
時間線打亂了,發生的事也跟著不同起來。
悍匪騷擾附近村民,連帶亭安鎮亦不得安寧。
百姓們深受其害。
秦昭向太子請命,帶了一隊人馬進山剿匪。
僅用一個月,將悍匪一網打盡。
百姓們對秦昭讚不絕口。
秦昭的威名在弓背山一帶廣為傳頌。
趁著秦昭回京復命的功夫,我悄悄收拾行囊搬離了亭安鎮。
亭安鎮的醫館是阿爺留給我的,離開的決定,下得艱難。
可,若不走的話,只怕我和秦昭很難一刀兩斷。
他知道我在哪裡,想來找我,總能找得到。
我必須斷了他的念想。
伏安郡很大,郡都黎平城位於東南方向。
一個人混進一座城,猶如一粒沙落入一片沙海。
哪怕有心想找,也不容易找得到。
我抱著這個想法,在黎平城租賃了一間小醫館。
醫館的格局跟亭安鎮很像,也是前頭開鋪,後院住人。
只是,這邊的後院更大一些。
院子裡沒有梅花樹。
11
本朝民風開化,即便如此,女郎中依然少見。
來找我看病的多是婦孺、小孩和老人。
因我診金收得便宜,擅長針灸療法。
給人看病,從未出過差錯。
不知怎的,礙了旁人的眼。
街上的地痞頭子帶人砸我醫館。
他們將店裡的東西砸得稀巴爛,嘴裡罵罵咧咧叫著:「女人也配學人開醫館,呸!笑掉爺們兒的大牙!」
屋裡病人見情況不妙,四散而逃。
醫館裡沒有學徒,也沒有幫工。
即便有,恐怕也比不得他們人多。
我不敢同他們對著干,趁他們砸店的功夫,也逃到大街上。
街上人多,他們再怎麼無法無天,總不敢當街打人。
醫館砸了還能再開,我要是被砸了,終歸疼的是自己。
醫館所在的這條街不是主街。
周圍住著的,是黎平城相對清貧的人家戶。
不過,即便是這樣的街道,也有城兵負責巡邏。
我跑去尋城兵。
等城兵們趕來。
那些地痞早跑沒影兒了。
醫館滿地狼藉,城兵們按照流程詢問我有何損失,並做了登記。
「這幫地痞油滑得很,姑娘如何得罪了他們?」
城兵巡頭看上去是個和善的人。
他暗示我,像這種情況,即便抓到了犯事的地痞,對方大機率死皮賴臉不承認。
把一個地痞送進牢房,剩餘的地痞還會接二連三地報復。
城兵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抓起來。
「還請巡頭賜教,這種情況,我要怎麼做才好?」
巡頭打量我一眼,許是看我可憐,壓低聲音告訴我:「姑娘不如尋個中間人,跟地痞頭子講和,左右不過是花些銀子罷了。」
我道:「多謝。」
送走城兵,看著七零八落的屋子,我坐在沒砸爛的凳子上,心裡堵著一團鬱氣,頭疼地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12
想了一夜,第二日,我早早起床。
阿爺與藥安堂的主家師出同門,從前,阿爺叮囑過我,若有朝一日醫館開到黎平城,一定要記得去拜訪藥安堂的老爺子。
藥安堂在黎平城開了幾十年,想來,定有法子替我從中斡旋。
只是,第一次上門拜訪就有求於人,我怕阿爺泉下有知,叫他失望……
我打醫館小門出去,一出門,眼前的景象嚇我一跳。
只見醫館門口整整齊齊跪了一排人。
不正是昨日砸我家醫館的那幫地痞麼?
巡頭侍立在側,一看見我,立馬湊上前來,笑容諂媚:「姑娘早安,昨日打砸醫館的賊人已盡數捉拿歸案,姑娘看能否開了醫館大門,讓他們進去把昨日砸壞的東西搬走,換新的來,給姑娘的醫館重新布置歸整後,再叫他們賠禮謝罪。」
「這就抓住了?」我不免驚奇。
今日的結果與昨日巡頭口中的說法全然不是一回事。
巡頭眯著眼睛笑,點頭哈腰:「是,全都在這兒,一個沒少,昨日連夜抓的。」
同我說完話,轉身面向那幫地痞時,立馬換上兇惡嘴臉,惡狠狠踹了地痞頭子一腳:「還不快跟姑娘謝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