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預判到了我會在這時候聽到這段話。
「我知道你很痛苦。」
錄音里的聲音繼續說著。
「我也很痛苦。」
「看著你一次次滿懷希望地跑回來。」
「又一次次絕望地哭著離開。」
「媽媽的心比死了一萬次還疼。」
「但我不能讓你救我。」
「淺淺，你一直以為是你在救我。」
「你以為只要切斷了那條死亡線，我們就能團聚。」
「其實不是的。」
聲音停頓了一下。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哪怕隔著十年的光陰，我也能感覺到她此刻的掙扎。
接下來的話。
像一道驚雷。
把我的世界徹底炸碎。
「別再救我了。」
「因為當年該死的人。」
「其實是你。」
錄音戛然而止。
只有電流聲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
我僵在原地。
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什麼叫……該死的人是我？
07
我瘋了。
我把家裡的書櫃全部推倒。
書本散落一地。
我在找那份塵封了十年的事故卷宗。
自從媽媽走後，我就再也沒敢看過。
但我現在必須要看。
在最底層的那個牛皮紙袋裡。
我哆哆嗦嗦地抽出來。
幾張泛黃的照片滑落出來。
現場勘查圖。
目擊者證詞。
我的視線死死鎖定在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上。
2015 年 5 月 12 日下午 4 點 25 分。
死者蘇婉，為救其女林淺，沖入機動車道……
為救其女。
這四個字像鐵錘一樣砸在我的天靈蓋上。
不對。
記憶里不是這樣的。
我記得那天我在人行道上走得好好的。
是媽媽要去馬路對面給我買蛋糕。
是她自己沒看紅綠燈。
是她在路中間被撞的。
為什麼卷宗上寫的是救我？
我的頭開始劇烈疼痛。
無數被篡改的記憶碎片開始在腦海里重組。
我想起來了。
那個賣氣球的小販。
那個脫手飛走的紅色氣球。
那天我是為了追那個氣球。
我不顧一切地衝上了馬路。
那時候的我，只是個任性的八歲孩子。
卡車來了。
我嚇傻了。
是媽媽。
她把我推了出去。
用她的命換了我的命。
我跪在地上，把臉埋進那堆紙里。
原來如此。
原來這十年來……
我的潛意識一直在欺騙我自己。
我無法接受是我害死了媽媽這個事實。
所以我篡改了自己的記憶。
我把自己變成了那個無辜的等待者。
把媽媽變成了那個因為意外而離開的人。
所以我才會有那麼深的執念要去救她。
因為只有救活她。
我的罪孽才能洗清。
我再次按下那個隨身聽的播放鍵。
錄音還在繼續。
剛才那段空白之後，又有了聲音。
「淺淺。」
「你在第一次穿越回去的時候。」
「其實已經成功了。」
媽媽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虛弱。
「那次你拉住了我。」
「我們躲過了卡車。」
「我們回家了。」
我愣住了。
成功過？
那為什麼我現在還是一個人？
「但是，七天後，你從樓梯上摔下來。」
「死了。」
簡單的兩個字。
卻聽得我毛骨悚然。
「後來又有一次，我把你推開了，你也活了下來。」
「可是三天後, 你吃魚被刺卡住喉嚨。」
「感染, 死了。」
媽媽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命數是守恆的。」
「那個時間點, 那個路口。」
「必須有人要死。」
「如果我活下來, 死神就會去找你。」
「而且它會變本加厲，它會用各種意外來收走你的命。」
我明白了。
終於全明白了。
為什麼每次都要發生意外。
為什麼那輛卡車像是有導航一樣追著我們。
為什麼紅綠燈會失靈。
因為那個時間點的「死」是一個定數。
要麼是她。
要麼是我。
而媽媽早就知道了這個規則。
她保留了這十次輪迴的記憶。
每一次。
當我想方設法把她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時候。
她都在默默計算著代價。
她看著我救了她。
然後看著我死在她懷裡。
再一次次重啟時間。
承受著失去我的痛苦。
把那個死亡的十字架。
重新扛回她自己的肩上。
她不是在等我救她。
她是在一次次地。
用她的死。
把你踢出那個死亡名單。
林淺。
你哪裡是在救贖。
你是在逼著最愛你的人。
把凌遲的痛苦，重複了整整十遍。
08
我知道了真相。
但我不想認輸。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還有一個小時。
今年的忌日才會過去。
穿越的通道還沒完全關閉。
只要隨身聽還能響。
我就還能回去。
雖然錄音里媽媽求我別再救了。
但我做不到。
既然命數守恆。
既然一定要死一個。
那就讓我去死吧。
反正這十年我活得像個行屍走肉。
我的命是她給的。
也是她換來的。
我不配獨活。
我把隨身聽的聲音調到最大。
哪怕它已經壞得不成樣子。
哪怕裡面的電流聲刺得耳膜生疼。
我死死按住倒帶鍵。
給我回去！
最後一次！
讓我回去！
也許是我的執念太深。
也許是上天也想看這場鬧劇如何收場。
滋滋。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我又看到了光。
再睜眼。
又是那條街。
下午 4 點 20 分。
距離車禍還有五分鐘。
這次我沒有在張強的家裡。
也沒有在爛尾樓。
我就站在那家蛋糕店門口。
透過落地玻璃窗。
我看見媽媽正坐在裡面的卡座上。
她面前放著那個我不愛吃的草莓蛋糕。
她在攪咖啡。
神情平靜得像是一湖死水。
她沒看時間。
也沒看窗外。
就像是在等一個註定的結局。
我推門進去。
風鈴響了一聲。
她抬頭。
看到我的一瞬間，她並不驚訝。
只是眼神里閃過一絲深深的無奈。
「你還是來了。」
她嘆了口氣。
像是在對一個不聽話的孩子說話。
「媽...」
我走到她面前, 這次我沒哭。
我很冷靜。
前所未有的冷靜。
「我不走了。」
「這次換我。」
我不等她說話，直接端起她面前那杯咖啡。
我想喝一口給自己壯膽。
然後衝出去。
去那個人行道。
去追那個該死的氣球。
去被車撞死。
把這十年的債還清。
可是。
咖啡剛一入口。
一股奇怪的苦澀味就在舌尖蔓延開。
不是咖啡的苦。
是藥味。
還沒等我吞下去, 那種強烈的暈眩感就衝上了大腦。
杯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我的腿一軟，癱倒在椅子上。
你......
我驚恐地看著她。
視線開始模糊。
手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是安眠藥！
媽媽站起來。
她走到我身邊, 蹲下。
那雙溫暖的手撫摸著我的臉。
指尖顫抖。
她在咖啡里下了安眠藥。
她早就知道我會回來。
她早就知道我會做什麼。
「傻孩子。」
她輕輕地說。
眼淚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媽媽怎麼可能讓你死呢？」
「無論是一次, 還是十次, 還是一萬次, 只要媽媽在, 你就得給我好好活著。」
我想說話。
我想喊。
但我舌頭已經麻了。
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眼淚順著眼角狂流。
「媽！」
「別去！」
「求你別去！」
她把我的頭靠在椅背上。
幫我理了理劉海。
然後湊到我耳邊。
輕輕哼起了那首歌。
「來又如風。」
「離又如風。」
歌聲溫柔婉轉。
卻是我聽過最殘忍的告別。
「讓你恨我沒能活下來。」
「總比讓我恨自己沒能護住你好。」
她說完這句話。
站起身。
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
有千言萬語。
最後都化作了決絕。
她轉身。
推開門。
走進了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
走進了那個必死的局。
09
藥效在發作。
我的世界天旋地轉。
但我拚命睜大眼睛。
哪怕眼皮重得像山。
我也要看著她。
透過玻璃窗。
我看見她走到了路口。
那個紅綠燈正在閃爍。
那個賣氣球的小販正在數錢。
一切都和十年前的那一秒重合了。
那輛藍色的卡車出現了。
帶著死亡的呼嘯聲。
媽媽沒有猶豫。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她徑直走上了斑馬線。
在那一刻。
我看見她的背影挺得筆直。
那不是去赴死。
那是去赴一場為了愛而在這個時空里簽下的契約。
王菲的歌聲在整個世界迴蕩。
「或我亦不應再這般心痛。」
我想起了歌詞的下一句。
那一瞬間。
我突然明白了這首歌的真正含義。
不是離別的哀怨。
而是放手的洒脫。
只有放手。
風才能繼續吹。
只有放手。
活著的人才能繼續活。
砰！
巨響傳來。
玻璃窗震動。
人群尖叫。
那輛卡車撞上了那個米白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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