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完整後續

2026-01-14     游啊游     反饋

「上來。」

「我背你。」

我的語氣很硬,不容拒絕。

小時候她背著發高燒的我去醫院,走了五公里。

現在換我背她。

哪怕走到世界末日我也背。

媽媽愣住了。

她看著我不寬厚的脊背,眼圈紅了。

但她沒有動。

外面的卡車還在瘋狂撞擊著柱子。

砰!

砰!

每一次撞擊都像砸在我的心口上。

這棟樓撐不了多久。

「快點啊!」

我急了,轉身去拉她。

就在拉扯間。

她的單肩包掉在了地上。

裡面的東西散落出來——

口紅、鑰匙、錢包。

還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那紙已經泛黃了,邊角起了毛邊。

一看就是被人摩挲過無數次。

它飄落在兩塊碎磚之間。

攤開了。

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卻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是媽媽的字跡。

娟秀,工整。

第一行寫著:

2014 年 5 月 12 日,第一次,淺淺拉住了我,她在路邊哭。

第二行:

2015 年 5 月 12 日,第二次,淺淺推開了我,她被擦傷了胳膊。

第三行:

2016 年 5 月 12 日,第三次……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這是什麼?

這上面記錄的,分明是我這十年來每一次穿越的情景。

每一次失敗的時間點。

每一次我做的嘗試。

連細節都分毫不差。

可是媽媽早就死了啊。

她在第一次車禍里就死了。

她怎麼可能記錄下後面這九年的事?

除非...

除非她和我一樣?

她也在輪迴!她也記得每一次!

我顫抖著手撿起那張紙。

指尖冰涼。

「媽,這是什麼?」

我舉著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媽媽的臉色變了。

那種慌亂不是面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個守了很久的秘密被戳穿後的無措。

她伸手想搶。

「那是……那是媽媽瞎寫的夢。」

她撒謊。

她連撒謊都不會。

誰會連續做十年關於女兒救自己的噩夢?

而且每一個夢都對應著我的一次真實經歷?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

頭頂的一塊水泥板掉了下來,砸在我們身邊。

塵土飛揚。

爛尾樓要塌了。

媽媽顧不上解釋了。

她突然撲過來,用身體護住我。

「別問了淺淺!」

「求你了別問了!」

「快走吧!」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她的眼淚掉在我的臉上。

滾燙。

她在害怕。

不是怕死。

她是怕我死。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也許。

這十年來。

不僅僅是我在拚命想救她。

她也在拚命地想要推開我,就像現在這樣。

水泥板劃破了她的手臂,鮮血流了出來。

我看得很清楚,那血流出來的速度很慢,而且傷口沒有癒合的跡象,反而像是一張燒焦的照片。

邊緣在一點點灰飛煙滅,她的身體在虛化。

她的存在本身就在被這個時空排斥。

「媽,你的手……」

我驚恐地去捂她的傷口。

卻捂不住那流逝的生命力。

「沒事。」

「媽媽沒事。」

她強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慘澹得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花。

「聽話,我們去樓頂,那裡有路。」

她不再裝腳崴了。

拉起我的手,向著樓梯間衝去。

這一次。

我感覺她的手比冰塊還要涼。

像是一個沒有溫度的靈魂。

正在拼盡最後一口氣。

要把我送出生天。

05

我們爬上了天台,我的肺像著了火一樣疼。

爛尾樓一共有十二層。

每爬一層,我就感覺媽媽的身體輕一分。

到了頂樓,她輕得像一片落葉。

天台很大,風很大。

吹得我的衣角獵獵作響。

耳機里的聲音變得很小很小,只有呼呼的風聲不絕於耳。

「來又如風。」

「離又如風。」

王菲的聲音如夢如幻,仿佛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我把媽媽護在身後,警惕地盯著樓梯口。

那裡黑洞洞的,像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

轟鳴聲逼近了。

那輛無人駕駛的卡車竟然順著未完工的斜坡車道沖了上來。

它像個不知疲倦的怪物。

車頭已經嚴重變形,露出裡面猙獰的機械結構。

它碾過碎石,帶著必殺的氣勢,出現在天台邊緣。

沒路了。

身後是幾十米的高空。

面前是鋼鐵怪獸。

這就是結局嗎?

這就是我的第十次機會嗎?

我不甘心。

我不服。

憑什麼我就救不了她?

憑什麼命運就要把我們母女逼上絕路?

「媽,你躲到水箱後面去。」

我鬆開媽媽的手,從地上撿起一根生鏽的鋼管。

雖然我知道這玩意兒對卡車來說連根牙籤都不如。

但我要試一試。

我要用我的命,去卡住它的輪子。

只要能拖延一秒。

也許我就能找到別的生路。

「淺淺,你要幹什麼?」

媽媽的聲音充滿了驚恐。

我沒回頭。

我怕回頭了我就沒勇氣去送死。

「我要殺了它。」

我咬著牙,盯著那輛咆哮而來的卡車。

它加速了。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

就是現在!

我大吼一聲,舉著鋼管沖了上去。

像個撲火的飛蛾。

然而。

就在我起步的瞬間。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襲來。

那是媽媽。

她哪裡來的這麼大勁?

她明明已經虛弱得快要消失了。

可這一刻,她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她抓住我的肩膀,狠狠地把我往旁邊一甩。

天台的一角堆著幾個施工留下的廢棄氣墊。

那是唯一的安全區。

我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氣墊上。

還沒等我爬起來……

嘩啦一聲。

那道隔絕安全區和危險區的鐵柵欄門被她關上了。

鐵鎖落下。

咔嚓。

「媽!」

我瘋了一樣撲過去,抓住鐵欄杆拚命搖晃。

「把門打開!」

「你幹什麼!」

「媽!」

媽媽站在門那邊。

站在卡車的必經之路上。

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在風中鼓盪。

她看著我。

眼神里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釋然。

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釋然。

「淺淺。」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卻被風準確地送進我的耳朵。

「夠了。」

「十年了。」

「真的夠了。」

卡車帶著死亡的腥風衝到了她面前。

她沒有躲。

她甚至張開了雙臂。

像是在迎接一個老朋友。

「不!!!」

我撕心裂肺地尖叫。

指甲摳著鐵欄杆,摳出了血。

我的視線模糊了。

但我還是清晰地看到了那一幕。

卡車撞上了她單薄的身體。

那一瞬間。

世界仿佛靜止了。

沒有血肉橫飛。

沒有慘叫。

她的身體化作了無數光點。

像螢火蟲一樣炸開。

那是靈魂破碎的樣子。

卡車穿過那些光點,一頭衝出了天台,墜入了萬丈深淵。

砰!

巨響從樓底傳來。

而我面前。

只剩下空蕩蕩的天台。

和漫天飛舞的微光。

她在微笑。

最後一刻,她是笑著的。

那一抹笑。

像刀子一樣,把我的心千刀萬剮。

06

我吐了。

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吐得昏天黑地。

胃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只有酸水。

但我停不下來。

那種內臟被攪碎的痛楚,比肉體上的任何傷都來得猛烈。

眼前是熟悉的客廳。

窗簾拉著,透不進一絲光。

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已經是晚上了。

我回來了。

回到了十年後的現實。

沒有奇蹟。

沒有改變。

我又一次親眼看著她死在我面前。

而且這一次。

是她主動選擇的死亡。

為什麼?

我捶打著地板,指關節紅腫不堪。

「為什麼你要推開我?」

「為什麼你要鎖門?」

「為什麼你寧願死都不讓我救你?」

我像個瘋子一樣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咆哮。

回應我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我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進她的房間。

房間裡的一切都保持著十年前的樣子。

床單洗得發白。

梳妝檯上放著那瓶沒用完的大寶。

還有那個抽屜。

我顫抖著拉開抽屜。

裡面放著那箇舊隨身聽。

那個帶我穿越了十次的時光機器。

它應該已經壞了。

在剛才的穿越里,它發出了爆鳴。

但我還是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播放鍵。

我期待聽到王菲的歌聲。

期待那句「來又如風」能給我一點虛妄的安慰。

滋滋。

磁帶轉動了。

沒有歌聲。

而是一段沙沙的雜音。

緊接著。

一個讓我靈魂戰慄的聲音響了起來。

「淺淺。」

是媽媽。

這不是《如風》。

這是錄音。

這個隨身聽里根本沒有磁帶,為什麼會有錄音?

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蒼涼。

「這是你第十次回來。」

「也是媽媽第十次送你走。」

我捂住嘴,眼淚瘋狂地湧出來。

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她不僅記得每一次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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