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完整後續

2026-01-14     游啊游     反饋

耳機里播放著王菲的《如風》。

「來又如風,離又如風」

「或我亦不應再這般心痛」

這是媽媽生前最愛的歌。

今天,已經是她離開的第十年了。

也是,我嘗試救回她的,第十年。

01

我手裡的刀在抖。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恨。

生鏽的水果刀上帶著缺口,正死死抵在這個男人的頸動脈上。

那個叫張強的男人癱在發黑的沙發里。

劣質白酒的臭味混著他身上陳年的汗酸味,直衝我的鼻腔。

他還在打呼嚕。

那個即將毀掉我一生的兇手,此刻睡得像頭死豬。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蒼白,瘦削,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暴起。

這一刻我等了十年。

以前每一次回來,我都在車禍現場。

我試過拉住媽媽,試過推開她,試過假裝生病拖延時間。

沒用!

通通沒用!

那個無形的死神總能找到縫隙,把媽媽從我身邊奪走。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直接站在了源頭。

只要現在的我用力按下去。

只要刀刃刺破他的血管。

只要他死了。

那輛卡車就不會發動。

媽媽就不會死。

腦海里那個尖銳的聲音在咆哮。

「殺了他!」

「殺了他你就能帶媽媽回家!」

「哪怕坐牢也是十年後的事。」

「哪怕手上沾血也是為了救命。」

這筆買賣太划算了。

我咬緊牙關,手腕發力。

刀尖刺破了他脖子上粗糙的皮膚。

一粒血珠滾了出來。

溫熱的。

鮮紅的。

這真實的觸感讓我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

張強翻了個身。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髒話,手無意識地揮了一下。

這一揮,差點打掉我手裡的刀。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

不行!不能猶豫!

林淺,你想想這十年來你是怎麼過的。

你想想媽媽躺在血泊里身體一點點變涼的樣子……

你想想每年忌日你對著那塊冷冰冰的墓碑流的眼淚。

我深吸一口氣,舉起刀。

正要紮下去。

咚咚咚。

那扇破舊的防盜門被人砸響了。

緊接著,一個我做夢都不敢想的聲音穿透門板傳了進來。

「淺淺?」

「淺淺你在裡面嗎?」

我的動作瞬間僵住。

這聲音太熟悉了。

溫柔、焦急,帶著點因為跑太急而產生的喘息。

是媽媽。

這一秒的遲疑成了致命的破綻。

沙發上的張強猛地睜開了眼。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啊!

全是紅血絲,渾濁、暴戾,像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他看到了我。

也看到了我手裡的刀。

「我操!」

他吼了一聲,聲音嘶啞難聽。

那種亡命徒的本能讓他瞬間做出了反應。

我還沒來得及刺下去。

一隻粗糙的大手已經狠狠掄在了我的臉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我眼前一黑。

整個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飛了出去,重重撞在牆角的酒瓶堆里。

稀里嘩啦。

玻璃碎了一地。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但我顧不上疼。

因為那個瘋子已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抄起手邊的半瓶白酒,朝我砸過來。

跑!

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字。

我連滾帶爬地沖向門口。

手忙腳亂地擰開門鎖。

門開了。

那個讓我魂牽夢縈的身影就站在逆光里。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

和我記憶里車禍那天穿的一模一樣。

「媽!」

我喊了一聲,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媽媽看到我嘴角的血,臉色瞬間慘白。

她沒問我為什麼會在這。

也沒問我為什麼惹上了裡面的瘋子。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快走!」

她喊得比我還急。

就像她早就知道這裡是龍潭虎穴。

就像她早就知道那個男人會醒。

身後傳來張強的咆哮聲和撞翻桌椅的聲音。

那頭野獸出籠了。

媽媽拉著我,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樓道里昏暗的陰影中。

02

風在耳邊呼嘯。

老舊筒子樓的樓道狹窄逼仄,堆滿了雜物。

媽媽跑在前面。

她的手心全是汗,濕冷濕冷的。

但抓著我的力度絲毫沒有放鬆。

我踉踉蹌蹌地跟著她。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撞擊,快要跳出來。

那種劫後餘生的恐懼還沒散去。

另一種詭異的感覺又爬上心頭。

媽媽跑得太快了。

這棟樓地形複雜,到處都是違章搭建的死胡同。

連我這個背了十年地圖的人,剛才上來時都差點迷路。

可媽媽沒有一點猶豫。

她左拐。

右轉。

穿過兩個堆滿煤渣的過道。

避開那條有惡狗的走廊。

熟練得就像她在這裡住了一輩子。

「媽?」

我喘著氣喊她。

「我們要去哪?」

她沒回頭。

只有急促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去大路,那邊人多,他不敢追。」

這邏輯沒問題。

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們衝出了筒子樓。

陽光刺眼得讓我想流淚。

是十年前的太陽。

帶著那種久違的溫度。

我忍不住貪婪地呼吸了一口這滿是塵土味的空氣。

只要媽媽還在呼吸。

這就是最好的世界。

身後沒有追趕的腳步聲了。

張強那個酒鬼估計還在那一堆碎玻璃里掙扎。

媽媽終於停了下來。

在一個僻靜的小巷子裡。

她靠在牆上,胸口劇烈起伏。

臉白得像紙。

我撲過去抱住她。

那種實實在在的觸感讓我瞬間淚崩。

「媽。」

「媽,我好想你。」

我死死勒著她的腰,生怕一鬆手她就不見了。

這十年積攢的委屈和痛苦在這一刻決堤。

我想告訴她這十年我過得一點都不好。

我想告訴她沒有她的家冷得像冰窖。

我想告訴她我考上了大學但沒有去讀,因為我想找救她的辦法。

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能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媽媽的手有些顫抖。

她慢慢抬起來,落在這個比她高半個頭的女兒背上。

一下一下地拍著。

「別怕。」

「淺淺別怕。」

「媽媽在這呢。」

她的聲音溫柔得讓我心碎。

還是那個哄我睡覺的調子。

還是那個熟悉的味道。

洗衣粉混著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哭得更凶了。

就在我以為這次終於安全了的時候。

就在我以為這次終於打破了那個必死的詛咒的時候。

滋啦。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突然鑽進我的耳朵。

我一直戴著的耳機。

那個播放著王菲《如風》的舊耳機。

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爆鳴。

我痛得縮了一下脖子。

歌聲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噪音。

像是指甲刮過黑板。

又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竊竊私語。

我驚恐地抬頭。

看見媽媽的眼神變了。

剛才的溫柔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

她死死盯著巷子口。

那裡空無一人。

只有幾張廢報紙被風卷著在地上打轉。

但媽媽的身體在發抖。

比剛才面對那個殺人犯時抖得還要厲害。

「來了。」

她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讓我毛骨悚然的字。

「什麼來了?」

我下意識地問。

還沒等她回答。

巷子口的陽光突然暗了一下。

就像是一朵烏雲遮住了太陽。

但天上萬里無雲。

我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種被什麼東西盯上的感覺。

那種如同附骨之疽的宿命感。

又回來了。

03

「我們得離開這。」

媽媽突然反手扣住我的手腕,指甲陷進我的肉里。

「好疼!」

但她的語氣不容拒絕。

我們走出小巷。

外面的街道本來應該是喧鬧的。

十年前的今天。

是個熱鬧的周末。

滿大街都是為了生計奔波的人和出來玩鬧的孩子。

可是現在。

整條街安靜得詭異。

紅綠燈全都熄滅了。

原本川流不息的車輛停在路中間,司機們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

路邊的行人保持著行走的姿勢。

賣氣球的小販舉著手裡的線。

那五顏六色的氣球定格在半空,連風都吹不動它們。

這世界就像是一幅劣質的油畫。

因為我這個外來者強行改變了劇情。

因為媽媽沒死在車禍里,張強也沒把車開出來。

「媽,這是怎麼回事?」

我聲音發顫,緊緊抓著媽媽的袖子。

媽媽沒說話。

她臉色鐵青,拉著我快步穿過那些靜止的人群。

「別看。」

「別停。」

「一直走。」

她低聲命令。

我們就這麼在死寂的城市裡穿行。

我想帶她回家。

我想只要回到那個防盜門後面,只要把門鎖死,誰也進不來。

可是街道在變。

原本熟悉的路口不見了。

原本應該左轉的地方變成了一堵牆。

整個城市都在阻止我們回家。

突然。

轟隆隆。

地面開始震動。

一陣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死寂。

那聲音大得不正常。

像是一頭巨獸在咆哮。

我猛地回頭。

只見那輛熟悉的藍色大卡車。

那輛在我的噩夢裡出現了三千六百五十次的卡車。

正從街角的陰影里衝出來。

駕駛室里沒有人。

空的。

方向盤自己在轉動。

它不需要司機。

它本身就是死亡的具象化。

它像是有嗅覺一樣,車頭死死鎖定了我們的方向。

「跑!」

這次是我喊出來的。

我拉著媽媽發足狂奔。

卡車撞開了路邊停著的轎車。

碾碎了那些靜止不動的行人。

那些人沒有流血,像瓷器一樣碎了一地。

這根本不是現實世界了。

這是我的修羅場。

「前面那棟爛尾樓!」

我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棟灰色建築大喊。

那是十年前在這個街區唯一的爛尾樓。

因為開發商跑路,一直荒廢著。

那裡的地形複雜,沒有路,車進不去。

那是我背過的地圖裡唯一的生路。

我們衝進了爛尾樓的一樓大廳。

滿地都是碎石和生鏽的鋼筋。

卡車巨大的車頭轟的一聲撞在入口的柱子上。

整個樓體都在晃動。

灰塵簌簌落下。

它進不來。

哪怕它是死神,也要講物理規則。

我鬆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

還沒等我這口氣喘勻。

身邊的媽媽突然悶哼一聲,整個人倒了下去。

「媽!」

我驚慌失措地去扶她。

只見她捂著腳踝,臉色痛苦地皺成一團。

「淺淺。」

「媽媽走不動了。」

「媽媽腳崴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閃爍著一種我看不懂的光。

那光芒里有絕望,有不舍。

還有一絲決絕。

不可能。

剛才跑了那麼久都沒事。

怎麼一進安全區就崴了腳?

而且那個傷口……

我低頭看去。

她的腳踝並沒有腫。

但在皮膚下面,有些黑色的線條正在蔓延。

像是在潰爛。

也像是某種倒計時的紋路。

「你快走。」

「別管媽媽。」

她推了我一把。

手勁不大,卻讓我心涼了半截。

「外面那是來找我的。」

「你跑樓頂去,那是安全的。」

她說著這種根本經不起推敲的話,只讓我更加疑惑。

卡車是來撞人的,又不是來收債的,怎麼會只找她不找我?

但她說得那麼真。

真得讓我開始懷疑。

是不是這十年里。

每一次。

她都是這麼騙我的?

04

「我不走。」

我蹲下來,背對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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