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頭,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戴上帽子。
他攔住我:「別戴了,在家裡。」
他請了家庭醫生,每隔兩天就要來一趟。
我說沒必要這麼頻繁,他說是為了督促我的身體好轉,如果我想離婚,就聽醫生的話。
他變得很囉嗦。
那天我想拿回主臥床頭的安眠藥,被他截住,問家庭醫生這個藥能不能吃。
醫生說這是安眠藥。
顧遲北的臉色很差。
「從什麼時候開始吃的?」
很久。
他按著太陽穴。
「跟我在一起,辛苦到連睡覺都困難嗎?」
「溫時,為什麼?」
我無法回答,他難以追問。
年後,他家裡人好像來過幾次電話,我隱約聽到他媽媽的聲音,大概是叫他回家。
他每次都說:「沒空,不回去。」
我看了眼在旁邊無所事事卻偏要礙眼地坐在我旁邊、看著我看電視的人,面無表情地切了台。
我也不是特別想天天看到他,就說,既然他媽媽催他回去,他就回去。
他卻冷著臉:「你不喜歡去顧家,那就不去。」
我皺皺眉:「是叫你回去,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沒理我。
我意識到什麼:「你沒跟你家人說我們要離婚的事情啊。」
「你應該告訴他們,你媽媽應該會挺高興的。」
他依舊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天後,他媽媽來了家裡。
顧遲北蹙眉:「媽,你怎麼來了?」
「你們不肯回家,我只好自己來了。」
她不太歡喜地看了眼我:「雖然我們家不講究那麼多禮數,但逢年過節還是要回家的。」
又埋怨地對顧遲北說:「陌陌感冒了,你抽空去看看她,她爸爸媽媽不在國內,你要多照顧她些。」
「溫時是能理解的,對吧。」
「媽!」顧遲北打斷她,「宋陌可以照顧好自己,不需要我去。」
「怎麼。」她臉色拉下來,「陌陌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叫你去看看都不行了嗎?」
她意有所指。
我有些疲憊地垂著眼睛,想了想,還是用三個人都能聽得到的聲音輕聲開口:「我和顧遲北已經決定離婚了。」
屋子一下靜了。
「我沒有阻攔他和宋陌見面,也沒有阻攔他回顧家。不用對我有敵意。」我實在受夠了,起身往房間走,「我隨時可以離開,顧遲北也隨時可以去找宋陌。」
顧遲北無視愣住的媽媽,抓住我。
「不可以走,我們約定好了半年。」
我想了想:「我不走,但你能離開嗎。」
「都已經說好了要離婚,就不要讓我時時刻刻都能看到你,很煩。」
他眼皮顫了顫。
「煩到不想看到我了嗎?」
「嗯。」我點頭。
他呼吸一下子變得很沉很慢。
「顧遲北,我累了。」我掙了掙手臂。
他倏地鬆開。
我進屋,關上門。
模模糊糊聽到一些顧遲北和他媽媽的說話聲,似乎有爭執,但聲音很低,聽不清。
11.
他媽媽又問出了同樣的話。
「她自己主動提出離婚不是很好嘛!」
「你既然不喜歡她,為什麼不同意跟她離婚?」
顧遲北陷入困惑。
溫時跟他提出離婚的時候也在說。
「這場婚姻只是補償而已。」
她不想要這個補償了。
不想要自己了。
她說,他又不愛她,為什麼要繼續這段婚姻呢。
「可是媽,我不想離婚。」
他媽媽怔住。
看著自己的孩子露出她很多年沒有從他臉上見到過的難過和脆弱。
他說:「我一想到溫時會離開我,我就覺得很痛苦。」
「痛苦得頭疼,心臟疼,哪裡都很疼。」
顧遲北的媽媽沉默了很久。
輕聲問:「阿北,你愛上溫時了,對嗎?」
這並不是一個很難得到的答案。
媽媽看著他的眼睛一點點變紅,好像悔恨和痛苦扎穿了他。
她彎下腰,輕輕撫摸兒子的額頭。
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12.
既然與他家人都說開了,我開始不再忍受任何事。
明確地用行動表達不喜歡吃秋葵、豆角和蒜,甚至煩的時候,直接起身倒掉。
在聽到顧遲北說「溫時,很晚了,該休息了」的催促時,會煩躁地摔上門。
會不再管秩序,按自己心意地把衣服隨手扔在扶手上,窩在沙發上就睡。
他輕手輕腳抱我進房間,在我因為被吵醒而煩躁地推開他時,無奈地抱怨:「溫時,你脾氣變好差。」
但在發現我似乎不再失眠後,又說:「差一點也沒關係。」
「我不知道你那麼多的習慣和喜惡,為什麼以前不說呢。」
「你喜歡的、不喜歡的,想要的、不想要的,都跟我說,好不好?」
我沒有理他。
他變得愈發奇怪。
我看電視劇時,他一定要坐下來跟我一起看。
我出門,他一定要問去哪裡跟誰去,我一再強調這跟他沒關係,他完全當聽不到,即使得不到答案,下次也會繼續問,還會跟我說:「我在家裡等你。」
很奇怪。
很討厭。
他問我想不想養一隻貓,或者一條狗。
我冷淡地反問:「我要走的,你為什麼問我?」
「如果我想養,半年後我會自己養的。」
他的臉色便會變得難看一點。
可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會讓我覺得我在他心裡真的有分量。
會讓我產生感到煩躁的錯覺。
一天飯後,他突然問:「周六有沒有時間,你喜歡的金港英雄系列第三部上映了,要一起去看嗎?」
我沒抬頭:「你不是不喜歡這種爆米花電影。」
以前央求他,他還說我無聊,叫我跟別人去。
「最近看了幾部,感覺還挺好玩的。」
我想也沒想地拒絕:「不了。」
上映那天晚上,我和朋友還有她弟弟一起去看的首映。
朋友肚子疼,臨時跑了,我和她弟弟專心致志看完了下半場。
出來時,弟弟幫我拿著爆米花,問要不要送我回家。
我說不用。
弟弟抬了抬下巴:「但是那邊有個人,一直在看我們,感覺不像好人。」
我回頭,愣住。
顧遲北臉色沉沉,站在影廳門口,像尊沉默但隨時可能暴走的石像。
我收回視線,對弟弟說:「沒關係,他是,我前夫。」
弟弟誇張地睜大眼。
忽然做作地貼近我,在我耳邊小聲說:「姐,請我吃 DQ,我就幫你氣一下他。」
我好笑地推開他:「DQ 給你買,但不用你來氣他。」
弟弟拿著 DQ 心滿意足地離開,我轉身看向一直站在那裡盯著我的顧遲北,他走過來,聲音僵硬:「一起回家嗎?現在不好打車。」
我點頭。
路上沉默得壓抑。
直到他差點闖了紅燈,一腳剎車讓我差點晃出腦震盪,他才撐著額頭,隱忍著問:「那個男孩是誰?」
「跟你沒關係。」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緊緊攥著方向盤。
「小時,我們還沒離婚。」
我額頭抵著車窗,小聲說:「你和宋陌一起去聽音樂會,看舞台劇,你陪她過生日,陪她看病。哪一項,好像都比一起看場電影親密多了。」
「所以,你不要管我。」
他抿緊了唇。
綠燈再次亮起,他深深吸了口氣,踩下油門,一路到家。
進房間前,他突然說。

「我和宋陌,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匪夷所思地笑了聲:「那個男孩跟我也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突然生出一股悶氣,一把將我扯過去,迫使我看向他。
卻在我以為他要發火時,眉眼垂了下來,聲音里有種莫名的委屈。
「小時……今天是情人節,你知道嗎?」
13.
我從他手中將自己的手腕抽回來:「我知道,那又怎麼樣?」
他眼睛泛著紅。
「我給你發消息你不回,打電話你不接,我只好一個人去了你曾經說過的最喜歡的電影院,去看你想看的電影,卻發現你跟別的男人在一起。」
「溫時,你一定要這樣對我嗎?」
我聽不明白他的話,疑惑地問:「是覺得我傷害到你的自尊了嗎?」
「你放心,婚姻關係存續期間,我不會做任何越軌的事情。」
看著他好像在難過的表情,我沒由來得惱怒:「還有,以後不要再跟我說什麼一起去看電影,說想要了解我之類的話了,我們不是愛人。」
「溫時!」他打斷我,一手撐著牆壁,隨著呼吸微微顫抖,「可是我愛你。」
我怔住。
他重複:「很早以前,就愛上你了。」
「我不是為了補償跟你結婚,溫時,我離不開你。」
「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空氣仿佛停止流動。
一切都靜得嚇人。
吊頂的玻璃燈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眼前人難掩緊張的神情。
然後垂眸,向後退了一步。
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明天,我會從這裡搬走。」
他怔住。
這一次,我沒花費太多時間整理行李。
他一直站在房間門口,無聲地看著我。
直到拉上行李最後一個拉鏈,他才問:「項鍊不帶走嗎?」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到那串 JW 項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