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樣……喝點水……」
水。
腥臭的湖水味道伴隨著某種屬於胡婷的強烈情緒再度被喚醒,我再也控制不住這具不聽話的身體,四肢顫抖著,冷汗涔涔向下而胃裡的內容物向上,食道反流——
「嘔——」
半消化的火鍋菜噴涌而出,正噴在剛來我身邊觀察的寧森身上。
噼里啪啦,粘稠酸臭。
眾人驚呼中,胃酸在嘴裡發酵開,刺激得我意識回歸,睜開溢出生理性眼淚的雙眸,朦朧看見大家慌張的臉。
我終於將剛剛強烈的情緒和我這十九年學到的人類知識對應起來:
是恐懼。
屬於胡婷的恐懼。
17.
以我對人類的了解,不少殺人犯其實對殺人這件事抱有極大的快感,有人甚至能在殺人時獲得生理高潮。
但是,恐懼?
胡婷對殺人這件事,懷抱著萬分恐懼?
據我所知,她是出於嫉妒而不是恐懼或憤怒之類的情緒殺死了弟弟,也並沒有因此面臨生命危險——
人類總天真地認為未成年幼崽擁有無限可能性,包括改掉殺戮的本性,所以未成年的殺人犯多半不會面臨死刑——
為什麼她會如此恐懼?
我不理解。
不過:「……我,我不太舒服。」
其實吐過之後,我已經舒服很多,但趁著電極帽在剛剛的慌亂中被撞掉,我大言不慚地說著謊:
「你們玩,我就不參加了。」
寧森脫了上衣,赤裸著上身,剛從洗手間清洗好出來,聽見我的話立刻表態:
「哦。扣工資哦。」
我被大片肉體晃瞎了眼睛,下意識看向投影上的彈幕:
【啊啊啊啊啊腹肌腹肌腹肌】
【老公你把衣服穿上!】
【這什麼劇本?為什麼突然送福利!毫無邏輯但是這個編劇以後給我常駐!】
【為什麼不封直播間?超管你也在看對不對!】
沒有一個人為同為無產階級的我發聲。
一些優美的中國話在我口中打轉又咽下。
你們人類被繁殖欲控制的大腦如果還不清醒過來,地球文明將無未來可言。
我身殘志堅地留下來繼續遊戲。
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讓寧森穿上了我的粉色 HelloKitty 睡衣,免得因為漏點封直播間。
吳新朝搖著頭,指著我們質問:「為了流量你們連同伴的健康都不顧嗎?真是瘋了!」
我難得贊同他的話。
石山英卻問他:「當年你回靜安村多長時間?住在哪兒?我們同齡,說不定一起玩過。」
吳新朝爆發了,把電極帽往桌上一摔,怒吼道: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你們要罰違約金就罰!這是陷阱合同!法院會判我勝的!」
【合同?什麼合同?】
【我就說有劇本!!】
【完啦!穿幫露餡啦!明日熱搜預測:寧森塌房】
石山英的柔荑覆蓋在吳新朝激動到青筋暴突的手背上,輕輕安撫:
「噓……別激動,我知道,你和婷婷剛剛都累了,現在什麼都不想說。
「那我來說吧。」
我用目光詢問她,她沒有看我,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一樣,把半杯奶茶一口飲盡。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 13 歲,剛上初一。殺死弟弟的那個女孩就住我家隔壁。
「她叫曲溪。」
哦,曲溪,好遙遠的名字。
胡婷曾經的名字。
從少管所出來後,這具身體的父母在我掌管身體的時間裡找到我,斥責我的所作所為給家族蒙羞,且原身已經成年,曲家不再有撫養義務。
他們要我改母姓,從曲家除名。
這對我來說實在是無關痛癢,我趕時間去體驗人類世界,當場答應。
我給原身取名胡婷,普通,常見,好記,泯然眾人,可以安心地隱藏在人群里觀察世界。
只是改名後我第一次休眠,也就是胡婷出獄後第一次接管身體之後,我從原身手中接過一個悲戚的、濕漉漉的、眼眶紅腫的可憐肉身。
脆弱的人類靈魂,斬斷一些微不足道的情感連結就足以令她崩潰。
「曲溪比我大一歲,姐姐一樣照顧我。
「新聞報道說她從小任性驕縱,對外和善對內刻薄自私,受不了弟弟到來後全家重心轉移,因而產生了嫉妒心——
「其實不是的,曲溪是我見過脾氣最好的人。」
原來如此。怪不得石山英沒有認出我。
除了我將胡婷吃胖,外形巨變外,我對人類也一向沒什麼耐心,在公司出了名的一點就炸。
在上班中表演上班,雙重上班,我想沒有哪個生物能平心靜氣。
「我從來沒見過她生氣,哪怕曲叔叔讓她輟學回家照顧弟弟,她哭著抗議無果後,還是對弟弟很好。老師說繼續讀下去,她能考上一本呢。
「我爸媽就是那種最普通的農民,對我說不上不好,起碼讓我念書了。
「但他們非常沒有耐心,講不通揍一頓就好了。要不是曲溪,我會以為大人都是這樣的,並最終長成那樣的大人。
「雖然她也就比我大一歲吧,但她真的——心智很成熟。
「她給我吹傷口,在我難過時候抱抱我,我沖她發脾氣,她會敏銳察覺到那其實是我的不安作祟,寬容地接納我一切情緒。
「用現在的話來說,她是高敏感型人群,一朵花一棵樹都能讓她覺得美好,每個人在她眼裡都有閃光點。
「哪怕她自己過得糟糕透了。」
雪貓聽入了迷:「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是天使吧?」
我恍惚回憶起少管所里被其他人按在地上拳打腳踢、被扒光衣服大冬天用涼水沖的瘦弱少女,有些難以想像正常生活中的她竟然是這樣的。
石山英微笑著:「是啊,天使,如果你知道她長什麼樣子,一定會覺得她絕對就是天使。」
「她很漂亮?」
「超級無敵螺旋升天漂亮。」
誇張到語法錯誤的修飾詞讓雪貓嚮往地眨起星星眼:
「山英姐你就很漂亮了,能讓美女夸漂亮的,得漂亮成啥樣啊!」
「漂亮到……聽說她輟學,14 歲的年紀,十里八鄉來提親的已經踏破門檻了。」
雪貓「啊」一聲:「這違法吧?」
「農村哪講這些。有的十幾歲孩子都生了,到了法定婚齡再去領證。」
石山英托著腮幫,笑容淡了許多:「所以聽說她殺人,我第一反應是不信的。」
綠燈。
「她怎麼可能會殺人呢?她連殺只雞都不敢。」
綠燈。
「可是警察來了,問了她爸媽,勘察了現場,做了走訪調查,可能還有屍檢痕檢啥的,反正很認真很正規,在村裡待了好幾天呢,最後說的確是曲溪殺了她弟弟。」
綠燈。
「我太震驚了。我不相信。」
綠燈。
雪貓咽了口口水:「所以,我,我們現在是要找出真兇嗎?」
石山英微笑著看她:「你是說,像劇本殺那樣?」
雪貓茫然:「……不是嗎?總不能——」
——真是個冤案吧?
她沒敢說完,可能怕封直播間。
石山英沖她笑,並不回答,接著說:
「後來我想起來,事發的時候我見過她。」
綠燈。
「警方通報曲溪在下午六點半殺死了她弟弟。我在六點一刻的時候見過她。」
綠燈。
「那天是她的生日,我們原本約定吃過飯六點半在蘆葦叢匯合,給她過生日。」
綠燈。
「她爸媽不記得的事,我們是記得的。」
綠燈。
「但是下午,同村另一個小孩兒告訴我,曲溪讓我不用去了,她有其他事情。
「我一向很聽她的話,她說不去我就不去。但想想還是很奇怪:她就住我隔壁,有什麼事喊一嗓子我都能聽見,為什麼要找人傳話?
「我找到那個小孩兒一問,才知道是曲溪爸媽讓他傳的話。
「我覺得心裡不安,吃過飯還是去蘆葦叢。我見到了她。
「她的衣服沒有幾件,都洗得乾乾淨淨,配成幾套換著穿,人好看穿麻袋都像大牌。
「但是那天,她髒兮兮的,辮子散了,坐在蘆葦叢里的地上,風吹動蘆葦,像吹動紗簾,露出後面的美人,藍底碎花收腰的小襯衣上沾著泥巴。
「她看到我,沖我笑,說我爸媽有事找我,讓我快走,快回家。
「我還是很聽她的話,她說讓我回家,我就回家,到家才想起來,我爸媽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跟我說?幹嘛找她傳話?」
綠燈中,她自嘲地笑:
「小時候怎麼可以蠢成那樣,一天之中被同樣的招數騙兩次。」
「雪貓。」她說,「就當這是場劇本殺,你覺得,這是個冤案嗎?」
雪貓惶恐,一邊看石山英臉色一邊調整措辭:「是……還是……不是……呢?」
為表尊重,我從不探究寄生體的隱私和過去。
但是現在,我有一點想打破意識屏障,去看看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一點點好奇,一點點。
石山英心有靈犀般回看我:
「12 年前,我不是偶然與你成為朋友的。」
雪貓在綠燈中倏然望向我。
她當年就認出來我是曲溪了?
那這麼多年她在裝什麼?
現在她又在做什麼?
暴露我?
為什麼?
我面上淡然到冷漠,在桌下捏緊雙手,對面投影上的彈幕嘩啦啦多起來:
【什麼意思?】
【她認識兇手,她反覆提到靜安村的往事,她說她不是偶然和小助理成為朋友的!!!還能為什麼?小助理就是當年的兇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