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的生日,按照約定好的,我提前在秘密基地等小花小草。
沒等來他們,等來了同樣提前的楊帆。
他再次向我告白,我再次抱歉地拒絕:
「對不起,我以為上次說開了我們就是普通朋友。如果這樣讓你覺得困擾,我們以後可以當做不認識,你不要來找我,我也不去找你,好不好?」
他臉色很難看:「你的意思是連朋友都沒得做?」
不等我回應,他忽然激動起來:
「我等了你一個暑假,一個暑假啊曲溪!從來沒有哪個女孩能耽誤我這麼久,我沒有耐心了。」
我很想說你沒有耐心,我也沒有耐心了!我尊重每一個追求者的心意,照顧他們的自尊,儘量委婉的拒絕他們,感謝他們的好意。
我一直篤信善意換回善意,沒想到這次,善意換回一個偏執狂!
但他已經撲過來,陌生的男孩氣息猛然籠罩住我,唇上被狠狠撞了一下。
酒氣闖入鼻腔。
「啪!」我條件反射扇了他一耳光。
「楊帆,你喝酒了?你……你不清醒——」
他紅著眼大跨步逼近我:「來之前,你爸給我喝了點兒壯膽的。」
我被他嚇得不停後退,絆倒在地,右腳踝咔噠一聲,年年也害怕地哭起來。
小孩子的哭聲尖銳嘹亮,穿透沙沙作響的蘆葦叢,仿佛全村都能聽到。
可惜,這裡離最近的人家,也有五分鐘的腳程。又是飯點,幾乎沒有在外閒逛的人。
扭傷的酸痛後知後覺傳來。
「讓他閉嘴!」楊帆有些慌了,大概怕哭聲引來人,惡狠狠威脅我。
我抱住年年,艱難地用左腿磨蹭,不斷往後退。
我爸給他喝酒壯膽?
村裡常有女孩不願早早出嫁,家裡人會把兩人關一個屋裡,灌點酒,逼迫著生米煮成熟飯,女孩也就不得不服軟了。
仿佛吞了個冰坨,我的胸口一片寒意。
這就是爸媽送我的 14 歲生日禮物。
「年年?」
蘆葦叢外響起耳熟的聲音。
胸口又熱起來,是小草!
「小溪,你也在嗎?」聲音越來越近了,伴隨著輕捷加快的腳步聲,和隱約的高瘦身影。
「年年別哭,哥哥來了。」
幾乎是在聽見小草聲音的同時,楊帆反應極快地撿起地上被我們當做凳子的石塊,衝出蘆葦叢。
我從極度緊張中回過神來,放聲大喊:「別過來!去喊人!楊——」
砰。
一聲悶響,身體撲通倒地,再無聲音。
楊帆回來了,把手上帶血的石頭隨意扔進湖裡,小腿和昂貴的籃球鞋上濺了飛紅。
「啊……」他低頭,煩躁地蹭了蹭鞋底,「這雙是簽名版,不能洗啊。」
腦中仿佛斷了一根弦,嗡聲不絕,連年年的哭喊都聽不見了。
只剩一個念頭反覆地滾軋,脹大,怪物一般充斥整個腦海:
他殺了小草。
23.
「……你殺了小草。」
冷汗滴落,我渾身一震,從屬於胡婷的記憶中抽身,沙啞低吟。
吳新朝驚疑不定地望著我:「你在胡說什麼?」
我猛地喘出一口氣:「你說你犯過錯誤,但你又不承認殺害年年或傷害了曲溪——你殺了小草!」
不待他反駁,我轉頭問石山英:「小草去縣城住院,你有去病房看到過他嗎?」
石山英搖搖頭:「我沒打聽到他哪個病房。」
綠燈。
「之後呢,你還見過他嗎?」
「他們全家都離開靜安村,消失不見了。」
綠燈。
屬於胡婷的悲痛在我胸膛間炸開,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為什麼要讓在這之後到來的小花趕緊走。
彼時她剛哄好年年,右腳扭傷已經高高腫起,再拖一個年年,根本跑不過身強力壯的楊帆。
楊帆去處理小草的屍體了,和他們就隔著一層薄薄的蘆葦叢。
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萬一楊帆一不做二不休,把可能成為目擊證人的小花——
「你爸媽有事找你,小花,快離開,回家去。」
倉促之下拙劣的謊言,幸好小花一向聽她的話,很快離去。
她甚至不敢讓她帶上年年,怕拖慢了朋友的腳步,連累無辜。
「你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你當時就在蘆葦叢!
「你用石頭把小草砸死了,是不是?
「有人看到你拎著石頭出現在蘆葦叢旁,根本不是謠言!」
我逼視著他驚惶不定的雙眼:「你把他埋在蘆葦叢旁邊?那裡泥土鬆軟,好挖開。
「不對,警察不是傻子,肯定會發現。是私下和解了?三十萬?五十萬?一百萬?反正對你來說都是小錢。」
「石山英根本找不到小草,她怎麼可能找到小草。小草已經死了。」
「我沒有殺他!」吳新朝沖我怒吼,而測謊儀竟然亮起了綠燈。
怎麼可能?一定是機器又壞了!
我搖頭:「我記得身體倒在地上的聲音,還記得你回來和我炫耀,說那身板都不夠你一下子,還想英雄救美?農村人就該本分一點,不要做夢。」
綠燈。
我篤定:「你殺了他!」
「我沒有!」吳新朝癲狂地重複:「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看到沒?它亮綠燈!我沒有說謊!」
我:「機器壞了。」
他抓狂:「What’s wrong with you?!機器給的答案符合你們的期待,它就是好的,不符合它就是壞的,那還要測謊儀幹什麼?直接來給我宣判死刑啊!」
我深吸一口氣。
冷靜,冷靜。
剛才記憶上涌,原身的情緒幾乎攥取了我的全部理智,讓我說出了完全情緒化的蠢話。
「……對不起。你說得對。」我冷靜下來,向他道歉。
「但是記憶不會錯,你的確拿著石頭去蘆葦從外和小草會面,之後小草就消失了。
「你說你沒有殺他,那到底發生了什麼?」
吳新朝喘著粗氣,雙手在桌面上用勁到指尖發白,窗外餘溫尚在的斜陽照射在他臉上,逼出一層細密汗珠。
忽然,他直勾勾看著我:
「……記憶不會錯?」
我篤定:「我看到的是原身,也就是胡婷自己的記憶。我沒必要為她造假。」

綠燈。
吳新朝:「你之前不是說,什麼記憶不相通,怎麼現在又記起來了?」
「……我族寄生時的一些生理機制。很難解釋。」
綠燈。
吳新朝冷笑,看向寧森:「你們要演戲,也請個演技好的,再花點錢請個編劇!」
我的心緩緩下沉。
他不信。
或者說,為了撇清自己,他這時候必須要裝作不信,裝作一切都是劇本。
而他這樣做十分順理成章,畢竟我是外星人在很多地球人眼裡就等於我精神不正常,精神不正常記憶怎麼會正常?
更何況——
「編的再精彩,你也沒有證據。」
我沒有證據。
「但我有不在場證明。警方認證過的。」
綠燈。
吳新朝敲著桌子,慢條斯理:
「退一萬步,就按你說的,你看到了胡婷的記憶,並如實轉達。
「那會不會,胡婷的記憶出錯了?
「畢竟你現在這麼個情況——
「會不會因為懊悔自己當初所作所為,拼了命想給自己脫罪?
「你太痛苦了,接受不了自己殺了弟弟,被趕出家門的事實,於是精神錯亂,編造出我是兇手的虛假記憶自欺欺人?」
他一攤手:「你如何證明,你看到的記憶不是我所說的情況呢?HOW?」
人類的腦思維活動複雜多變,原身在我來時精神狀態就不好,她的記憶是否經過修飾篡改,我——
無法證明。
冰涼的手指按住發燙的額頭,我的思緒陷入僵局。
吳新朝笑著補刀:
「既然你說你能看到胡婷的記憶,那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年年脖頸上會有你的指紋呢?」
對,這是最關鍵的,屍體上有原身的指紋。
哪怕我能證明現場有十八個猛男在跳舞,屍體上的指紋還是會將兇手鎖定為原身。
我張口結舌,我無法回答,我——
「……我和她的記憶並不相通。今晚午夜十二點後,她會接管身體,到時候你們想問什麼都行。」
我澀然開口,近乎認輸。
綠燈。
吳新朝放鬆下來,嗤笑一聲不再理會我。
石山英喃喃:
「不行,來不及的。」
什麼來不及?
原身在吳新朝照片背後也寫了「來不及」。現在我知道,那肯定不是因為暗戀。
寧森看了下手機上的時間,我也下意識看了一眼。
17:32.
短短几分鐘時間,日頭西墜地極快,剛才還逼人的暑氣褪去,傍晚竟顯出一絲陰霾的意味來,仿佛是要下雨。
中午十二點開始直播,合同規定的六個小時,只剩最後不到半小時了。
雪貓感受到現場凝固的氣氛,屏息凝神,左右看看,忽然提高嗓子笑道:
「你們這個『猜兇手』雖然很精彩,但是我和寧哥參與不進去哎。我們來玩一點大家都能玩的遊戲吧?」
她還真是不忘初心啊。
也是,人家就是來賺流量的,就算直播間有個殺人狂,她蹭不上這波熱度也是白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