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森:「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想封掉直播間?
「可惜經濟下行,你家已經沒有 20 年前的資本實力,現在自媒體平台背靠大樹,一個個硬氣得很,沒有實質違規,又有話題度的直播間很難被投訴封掉的。」
他沖吳新朝搖了搖一直在玩的手機:「更何況,我選的平台,都是我真金白銀投過的。你爸媽臨時抱佛腳,現在想入場,有點晚了。」
綠燈。
作為他的助理,我是知道近五年來寧森一直在轉型做投資。他趕上了時代紅利,又沒臉沒皮,賺的數量遠超常人想像。
原來他一直玩手機是在和平台交涉嗎?
一邊是日薄西山的業外資本,一邊是平台流量扛把子+小股東,籌碼半斤八兩。但平台要是考慮到曝光率和賺錢,傾向就很明顯了。
而平台,差不多隻考慮曝光率和賺錢。
今天的直播,可是接二連三地上熱搜。
現在是下午 16:30,剩下的一個半小時里又會爆出什麼猛料,平台可捨不得這塊沒吃完的肥肉。
而最大的受益者,顯然是眼前這個穿 HelloKitty 睡衣的男人:
「心虛什麼,如果你只是謠言受害者,你爸媽為什麼著急封直播間呢?」
他指指石山英:「傳謠的人就在這裡,多好的機會,呼籲全社會一起譴責她呀。」
吳新朝陰沉著臉:「撤新聞網頁我不知道是誰幹的,說不定是你們為了流量自導自演;封直播間,那也是你一個人空口白牙說的,我爸媽沒有聯繫我——
「不要給我看聊天記錄,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和水軍聊天造假。」
綠燈。
寧森鼓掌:「部分的事實也是真話。真不錯,你掌握遊戲規則了。」
吳新朝咬牙切齒:「你們已經預設好了答案,無論我說什麼你們都不會信!」
寧森連忙擺手:「是石山英的主意。」
綠燈。
寧森不知情?
吳新朝疑惑地看著他。我也疑惑地看著他。
我這位為流量不擇手段的老闆,扮演的什麼角色呢?
石山英完全沒有被打斷,她有自己的節奏:
「我的中學時代,一直頂著『造謠者』的罪名。我沒有條件逃避,也沒有想過逃避。
「每次被人罵,我都在反省,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我的確做錯了。我錯在想要拯救的是一個人的一生,卻妄圖只支付最少的代價。
「我很感激劉警官當時找到我,對我的耐心教育,讓我意識到:造謠的成本太低了,即使失敗,我要付出的代價也只是請家長,道歉,甚至連楊帆都不會知道我的名字!
「造謠就是投機倒把,妄圖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只不過其他造謠者想換取的是關注和優越感,而我想換取的是真相!
「如果以這樣微末的代價就能拯救一個人的一生,那世界也太不公平了,活該我失敗,活該我成為『造謠者』,活該我被千夫所指!
「既然有破釜沉舟的決心,至少要把自己賭進去才夠資格撬動真相吧?」
「所有人都說我造謠,OK,今天我站在鏡頭前,公布我的姓名,與你當面對峙。
「2008 年 8 月 27 日晚上六點到六點半,你有沒有出現在靜安村的湖邊蘆葦叢附近?你做了什麼?看到了什麼?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又是怎麼回事?
「測謊儀會證實一切,我會得到真相還是一輩子的造謠者稱號、一輩子的網暴,甚至退學、社死、身敗名裂、前途盡毀……我都認。
「因為這才是和曲溪被耽誤的一生相匹配的代價!」
她態度堅定到狠烈,近乎於對自己的詛咒了;問的也具體極了,可以在時空中打下一個清晰的坐標點,讓吳新朝鑽不了一點空子。
吳新朝下頜線鼓動,又在咬後槽牙,額頭青筋微微跳動,盯著桌子中間的測謊儀像盯著畢生仇敵。
經過四個多小時的直播,高強度的使用,幾經質疑、反轉、證實,現在,大部分的觀眾,和在場嘉賓幾乎都相信,這台測謊儀不是會故障的玩具,而是真的。
看吳新朝的神情,也包括他。
他自暴自棄一般捶桌子:
「OK!Fine!你們想聽什麼,我就說什麼!
「2008 年 8 月 27 日晚上六點到六點半,我在溪邊蘆葦叢!你們就想聽這句話對嗎?
「我乾了什麼?你真的要我在這裡講嗎?」
他看向鏡頭,眼神又飄向我,但只是掠過,不知道是恐懼我這個兇手,還是覺得當年的美人淪成如今這幅尊容不忍卒睹。
石山英無所謂地聳聳肩:「你能幹什麼,你就算對曲溪乾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在這裡說出來也不會對誰造成傷害。觀眾不是她,胡婷也不是她。胡婷是個外星人。」
這句玩笑一樣的話,綠燈。
吳新朝,或者說楊帆冷笑:「好啊,你們就想聽這個是不是?
「曲叔叔和阿姨一直都想讓我做曲溪的男朋友,我也想,但曲溪一門心思都是她那個小竹馬。生日這天,他們特地支開了兩個跟屁蟲,給我機會讓我可以和她交心。
「她再一次拒絕了我。甚至她也預見了單獨相處的場景,和往常一樣帶著年年。
「真的,我真的很生氣,我覺得她死腦筋,迂腐,不開竅,為什麼要在一棵樹上弔死?以她的條件根本找不到比我更好的男孩!我已經是她人生的天花板!
「有時候窮人之所以窮真的是受限於認知,目光短淺!
「之前我總覺得鄉下野蠻,我是受過教育的文明人,不能同流合污。但是曲溪打了我一巴掌,我生氣了,我抓住了她。
「可能是我的動作粗暴,年年誤以為我在傷害曲溪。」
屬於胡婷(曲溪)的記憶再次污染了我的思緒,我看到年少的楊帆英俊的臉扭曲,忽然將我撲倒,天旋地轉,天空陰沉,年年在嚎啕大哭。
石山英插嘴:「你就是在傷害曲溪。」
「NO!」吳新朝否認,「她先動的手,是她一整個暑假吊著我!是她的錯!」
綠燈。
他是真的認為曲溪有錯。
「年年衝上來咬我的腿。夏天,我穿的短褲,年年牙冒出來不少,你們知道乳牙因為小反而很尖利,小孩子吃奶的勁兒有多大嗎?
「很疼,疼的我條件反射踢了他一腳。
「當時情況很混亂,年年被我踢到了水裡,淹死了。」
吳新朝閉眼,疲憊地捏了捏山根:
「事情就是這樣的。正如你們所想,是我踢死了年年,又用家裡的權勢栽贓到曲溪身上,改名字逃去國外。」
他睜開眼,雙目通紅:「我是個殺人犯!是個反人類的惡魔!這就是你們想要的答案吧?你們滿意了嗎?開心了嗎?可以放我走了嗎?!」
他歇斯底里地捶打桌面,砰砰砰,砰砰砰,桌上的測謊儀顫動著「嗶」聲發出紅光。
【留學哥被逼瘋了】
【是我我也瘋,這幫人不就要這個節目效果?】
【感覺留學哥不是自願的……他是被逼的吧?】
【等等等等,我捋捋,之前不是他自己說在網上查到過殺弟案的報道?如果他是被逼的,說明真的有相關報道,而他追求過兇手,並在事後被造謠。現在就是兇手曾經的朋友博士姐把他騙來,想要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不算,感覺留學哥好像是被威脅了,一直想走但沒走成】
【好可憐啊,當年被傳謠,現在又被誣陷利用……】
【如果是惡作劇,這樣也真的太過分了,感覺留學哥精神狀態都不太好了】
【紅燈哎,他知道對方想聽什麼,他被逼的沒招了】
【肯定假的亞,之前不是說過嗎,死者脖子上有曲溪的指紋。這咋栽贓?根本解釋不通。】
【一開始不是只說留學哥可能與案件有關的嗎?怎麼現在變成他是兇手啦?證據呢?】
【謠言就是這麼傳出去的】
【被逼無奈,現場瞎編】
彈幕開始成片成片地同情吳新朝。
雪貓還算清醒:「你不是說你對曲溪乾的事——不能在這裡說嗎?我還以為……」
吳新朝冷笑,鄙夷地看著她:
「你們這些造謠的想聽什麼,我一清二楚,那點齷齪心思 20 年前我就領教過了,骯髒,噁心!我偏不如你們的願!」
「很不錯喔。」石山英輕輕鼓掌,「部分的假話也是假話,你真聰明。」
「你甚至還會利用大眾的同情心了。寧森沒有看錯,你適合走自媒體這條路。」
吳新朝不顧形象地摸一把鼻涕:
「隨便吧,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
石山英:「所以,你的不在場證明也是假證,是不是?你們家動用了什麼手段,逼迫曲溪的父母為你做了假證?」
他怒吼:「我說隨便吧!你想怎麼認為就怎麼認為!」
就這樣混亂的局面里,他的粉絲數竟然又漲了,開始逼近十萬關卡。
受害者在哭泣,同情者在點關注,仿佛是什麼古老的街頭雜耍,把戲不停,掌聲不止。
「啪。啪。啪。啪。」石山英譏諷的掌聲還在有節奏的響起,像——
像風。
像風吹動蘆葦叢,沙,沙,沙,沙。
我……胡婷……曲溪……
我們想起來了。
22.
「你不要過來了!」
我跌坐在蘆葦叢里,疲軟的雙腳拚命蹭著濕軟的泥土往後挪,一隻手撐地,一隻手往後揮舞,把年年護在背後:
「楊帆你別這樣,你正常一點,我害怕!」
恐懼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
我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曾經和我們一起上山下河、捉魚摸鳥蛋的朋友,怎麼忽然間變得猙獰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