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能怎麼辦,又不能用樹枝抽大少爺屁股把他趕走。
於是,四人加一個豆丁成了最奇怪的「團伙」,一起上山抓兔子打豬草,一起幫小花家放鴨子,一起下河撈魚捉蝦,越過暖風裡翻飛的晾洗衣服看遠山層雲,在蘆葦叢的秘密基地里烤地瓜,在漫天星子下走過蛙鳴陣陣的田埂,先送路痴的小草回家,再各回各家。
城裡少爺穿著昂貴的球鞋和我們一起踩進淤泥里,又回歸為純粹的孩子,什麼提親、女朋友、結婚、彩禮……對四個孩子來說都是九霄雲外,太過遙遠的事情。
我們只有玩耍和快樂。
在我的規劃里,等過完這個暑假回去上課,一切荒謬的相親難題都會迎刃而解,我會住校,遠離父母的控制,順理成章用努力和成績給自己闖下一個未來。
而楊帆也會回到紙醉金迷的城市,回到他的廣闊世界中,發現這個暑假對一個村姑的執拗有多可笑幼稚。
「楊帆一直纏著曲溪,曲溪爸媽也一直在製造他們單獨相處的機會。」
石山英的聲音把我從原身的記憶里拉回現實:
「事後我一直在想,為什麼當時曲溪爸媽要傳話讓我別去呢?是不是知道了我總是打擾楊帆大少爺的好事,所以讓我滾遠點?
「如果是這樣,說明那天曲溪的「事情」大概就是要和大少爺相處。所以事發那天——他應該和曲溪見過面。
「他說不定知道什麼。」
雪貓摩挲著下巴上不存在的鬍子:「對啊!你有沒有和警察說?」
石山英陷入了某種很低落的情緒中:
「……我當然想和警察說,我要和警察說一切疑惑和線索!
「曲溪怎麼可能殺人呢?曲家雖然偏心,但年年是個好孩子,爸媽給他肉給他糖,他都要第一時間分給姐姐。曲溪愛他,年年也最黏著曲溪。
「曲溪最明事理,她可能會恨爸媽,但怎麼可能恨年年?
「很奇怪,這件事哪裡都很奇怪,甚至那天晚上回到家,我還看到曲溪家浴室亮燈了,這件事也很奇怪——
「曲溪家一般晚上七點多洗澡,時間有點提前,不過那天暴雨,淋了雨要洗澡也能理解。
「但後來我知道了,那時候正是曲溪父母剛剛發現年年被害,並且在現場抓到了曲溪。
「誰兒子死了有心情洗澡?太奇怪了啊!
「我實在是想不通,第一時間就把懷疑和我爸媽說了。
「我很害怕,這畢竟是兇殺案,但為了朋友的清白,我要勇敢地站出來。
「現在想起來,當時爸媽眼神都不太對。我說我要去找警察,他們攔住我,說不要忙,警察已經在挨家挨戶走訪了,等著就行。
「我信任他們,他們雖然沒耐心又暴躁,但一直教導我做個誠實勇敢的孩子。我甚至覺得這之後,我會得到表揚。
「可警察來敲門的時候,我媽捂住我的嘴,把我拖進了臥室。
「我聽見爸爸在門口和警察叔叔說話,他說他什麼都不知道;
「說雖然是鄰居,但因為宅基地的問題有過衝突,所以關係不是很好;
「說兩家小孩偶爾會一起玩,但那天並沒有見面。
「我好生氣啊,我想衝出去和警察叔叔說不是這樣的!那天發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楊帆說不定和這件事有關!
「我想說曲溪和弟弟感情很好,不可能殺害弟弟!我想說去問問楊帆,他說不定知道什麼!
「我想把我知道的疑點都告訴他們!快去查!拜託了!這裡面一定有事情搞錯了!
「可是媽媽的手好緊。」
她說著,一雙修長美麗的手卡住自己脖頸,眼中積蓄起壓抑不住的水汽。
「她死死捂住我的嘴,壓住我的聲音。
「她在耳邊求我,小花,別鬧。這是人命案,兇手已經找到了!你把村支書的孫子扯進來,是要給我們家、我們村找天大的麻煩!
「安靜,閉嘴,小孩子別出聲。
「可我不明白啊,大家都說村支書是個好人,帶領全村脫貧致富。好人不應該堅守正義,查明真相嗎?
「而且,我只是懷疑,提供線索,我沒說楊帆是兇手!這樣都不可以嗎?
「沒人威脅我們,可他們好像收到了什麼無形的指示,自覺地捂住了我的嘴——到底在怕什麼啊?!
「我從來沒有這麼憤怒過,也沒有這麼無力過。我不明白自己的懷疑到底錯在哪裡!
「那之後好幾天,警察都在調查走訪。我被爸媽關在屋裡,哭啊,鬧啊,喊著老師教我們做正義誠實的孩子,要追求真相!
「為什麼我真想正義誠實,追求真相了,這反而成了錯誤?
「書本里、課堂上、老師、還有你們!從小到大教給我們的那些美好品質,都是謊言嗎?
「爸媽沒有回答,只是和以前一樣,說不通的時候揍了我一頓。
石山英說完,深深吸氣,眼中的水光硬是被她眨了回去,綠燈亮起。
彈幕有人說她演技很有感染力,有人說這不像劇本,寧森想幹嘛,翻案嗎?
還有人感嘆這都不封直播間,寧森大腿真粗。
吳新朝直愣愣地看著石山英:「……你是小花?」
石山英優雅地用紙巾按了按濕潤的眼角:「你認識小花?」
他下意識搖頭:「不……」
「嗶——」紅燈大作。
石山英笑了:
「不怪你,我小時候不好看,在曲溪身邊跟個猴兒似的,可能你見過如今也認不出來吧。
「不過,既然你都知道小花這個小名了,為什麼還不承認自己是誰呢,楊帆?」
19.
吳新朝咬著嘴唇,半晌低啞地說:
「我是吳新朝。」
綠燈。
聰明的回答。此時無論回答是或不是,測謊儀都會把正確的答案廣而告之。
而他是吳新朝,和我是胡婷一樣,都是真話。
不過,還不夠聰明。
他不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其實就已經給出答案了。
彈幕再次刷屏,我沒心情細看。
石山英、小花,她費盡心機,把當年殺弟案的兇手和疑似相關人員聚集於此,是在為原身鳴不平,想翻案?
石山英看著吳新朝,聲音溫柔:
「好的,吳新朝。那你是願意說說自己的故事,還是繼續聽我的?」
看吳新朝的表情,就知道無論哪個選項似乎都不大樂觀。
他戴著測謊儀,坐在鏡頭前向幾十萬人暴露自己的長相姓名身份,社交帳號狂漲幾萬粉,全網都認識他了。
而他絕對知道點什麼。
他不能甩臉走人,不能直接承認或否認,只能梗著脖子裝傻充愣。
石山英:「Willam?」
網絡上有一個老梗:給你一個億,但是一輩子被蝸牛追殺,你干不幹?
石山英就是追殺吳新朝的蝸牛,溫和、緩慢、步履不停,持續刺激他的神經,而且還沒有一個億的獎金,只有 2800 萬的違約金。
吳新朝額頭冒汗,石山英莞爾一笑:
「那還是我繼續說好了。」
她完全掌握了話題節奏。
說起來,我本也該阻止這個話題,因為我不能讓原主的黑歷史在我走之前暴露。
但——這會不會真的是一場冤案呢?
如果幫助原主沉冤昭雪——很遺憾,我也不會有更多獎勵。
工作是這樣的,犯錯了要受懲罰,做對了,但是對工作無益的事——
那只能算你精力充沛。
「警察走訪結束,他們就放我出門了。」
石山英的講述已經開始,我要不要阻止她呢?
還是和她一起,將當年的真相挖掘出來?
「我想去找警察,但是我不知道警察在哪裡。我想到了小草。」
人類世界有一個樸素且綿延千年,在不同種族文明間都通用的諺語:
好人有好報。
如果原主果真是被冤枉的,那她絕對算是個好人。
好人會有好報……嗎?
老實說,這並不符合宇宙規律。
好人有沒有好報,取決於他好的方面是否利於他有好報。
「曲溪的生日,我和小草當然都要來的。他爸媽通知我別去,應該也通知了小草。我這種榆木腦瓜都能察覺出不對,以小草對曲溪的上心程度,肯定也發覺了異常。」
我的工作報告里就包括「好人有好報」這一人類共識。
如果實際情況和我的報告出入太大,會不會算工作失誤扣工資啊?
「小草家門鎖屋空。鄰居說,小草重病,全家都去縣城醫院,好幾天了。」
綠燈中,我沒有出聲,靜靜地聽了下去。
20.
石山英站在小草家門口發愣。
農村小孩磕磕碰碰,肚子裡長寄生蟲很正常,不嚴重的自己家裡紅藥水塗一塗,搞點藥吃吃,嚴重的就去村衛生站請全科大夫看看。
去縣醫院,在石山英的印象里,那得是婦女生孩子,或者病得快死了這種程度。
一個朋友成了殺人犯,一個朋友病得快死了。
13 歲的她站在夜晚的鄉村土路上,感覺自己一眨眼,簡單明亮的世界忽然就黑了下來。
她還是找到了警察。
縣裡離這兒三個小時車程,調查走訪期間警察是暫住在村委會的。
可惜已經遲了。
和她想的不一樣,沒有烏拉烏拉亮著紅藍光的警車,只有兩輛很普通的白色小轎車。
穿著藍色短袖制服的人和村支書握手告別,另有一個女警察扣著曲溪的手,把她還算溫柔地送進后座。
沒有戴手銬。
石山英忽然燃起一絲希望,她看過電視,殺人犯肯定是要戴手銬的,曲溪沒戴手銬,是不是說明她還沒有定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