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
他在權衡利弊。
一邊是剛剛被他安撫住的、掌握著家庭經濟命脈的我。
另一邊,是已經被他家人視為囊中之物的新房。
他大概覺得,這只是一個形式。只要把我穩住了,以後有的是辦法賴掉這筆帳。
幾分鐘後,他下定了決心。
「好。」他重重地點了下頭,「就按你說的辦。用曉梅的房子做抵押。只要你不再胡思亂想,怎麼都行。」
我破涕為笑,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老公,你真好。」
他長舒了一口氣,也笑了。
「傻瓜,我們是夫妻,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是啊,我們是夫妻。
很快就不是了。
07
第二天是周六,我們約了婆婆和小姑子一家,在外面的一家餐廳吃飯。
美其名曰,「家庭和解宴」。
飯桌上,氣氛前所未有的和諧。
婆婆和小姑子對我笑臉相迎,不停地給我夾菜。
「芸芸,多吃點,看你這幾天都瘦了。」
「是啊嫂子,為了我的事,讓你跟哥吵架,真是不好意思。」
我微笑著一一接下,扮演著一個顧全大局的賢惠妻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周浩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媽,曉梅,有件事跟你們說一下。」
他把我和他商量好的事,用一種委婉的方式說了出來。
「芸芸呢,她心裡還是有點不踏實。所以我們商量了一下,想讓曉梅打個欠條,走個形式。這樣芸芸也能安心。」
他話音剛落,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就冷了下來。
婆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周曉梅更是直接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哥,你什麼意思?你信不過我?」
「不是信不過你,」我柔聲開口,搶在周浩前面,「曉梅,嫂子是信不過我自己。這幾天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著,總想著那筆錢。那畢竟是我們全部的家當了。寫個欠條,對我來說,就像吃了一顆定心丸。不然我怕我會得抑鬱症的。」
我一邊說,一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憔悴和神經質的表情。
婆婆和周曉梅交換了一個眼色。
她們大概覺得,我是被這件事刺激得精神有點不正常了。
「而且,」我繼續加碼,「我還跟周浩說了,光寫欠條不行,得有抵押。就用你那套新房做抵押吧。反正都是一家人,只是寫在紙上,又不會真的要你的房子。」
「什麼?還要抵押?」周曉梅尖叫起來,「嫂子,你這太過分了吧!那可是我的婚房!」
「就是啊,」婆婆也幫腔,「芸芸,一家人何必這樣。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家占你多大便宜呢。」
她們越是反對,我心裡越是篤定。
我看向周浩,眼睛裡又開始積蓄淚水。
「周浩,你看……他們都覺得我過分。是不是我真的錯了?」
周浩一個頭兩個大。
他一邊要安撫激動的小姑子和媽媽,一邊又要穩住我這個「精神不穩定」的妻子。
「媽!曉梅!」他加重了語氣,「你們少說兩句!這件事就這麼定了!芸芸也是為了我們好,大家心裡都有個底,以後才不會有矛盾。不就是寫個字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轉向我,語氣又變得溫柔:「老婆,別聽她們的,我支持你。」
在周浩的強壓下,婆婆和小姑子雖然滿臉不情願,但最終還是妥協了。
她們大概也怕把我逼急了,真的鬧起來,對誰都沒好處。
我從包里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文件。
「這是我諮詢了律師朋友擬的借貸合同,比欠條更正規。曉梅,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就簽個字吧。」
那份合同,是我讓小雅連夜趕出來的。
裡面詳細規定了借款金額、還款日期、利息,以及最重要的,抵押條款。
周曉梅拿起那幾頁紙,粗略地翻了翻,臉拉得老長。
婆婆也湊過去看,嘴裡不停地嘀咕:「搞得跟真的一樣。」
最後,在周浩的催促下,周曉梅還是拿起了筆,在落款處簽下了她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我看著那鮮紅的手印,就像看到了獵物掉進了陷阱。
收好合同,我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切了許多。
「好了,這下我徹底放心了。來,大家吃飯,吃飯。」
一頓飯,吃得暗流涌動。
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主動權已經牢牢掌握在了我的手裡。
08
拿到了帶有抵押條款的借貸合同,我心裡的石頭落下了一半。
但這還不夠。
周曉梅的房子,是她和她未婚夫李明的婚房,首付款是我和周浩的錢,但貸款人寫的是他們倆。
就算最後房子被法拍,清償完銀行貸款,剩下的錢能不能覆蓋我的72萬,還是個未知數。
我需要第二重保險。
這幾天,我表現得像個從創傷中恢復,並且對丈夫更加依賴的小女人。
我不再提錢的事,每天按時上下班,回家做好飯菜等周浩回來。
我越是這樣「賢惠」,周浩就越是放鬆,對我的愧疚感也似乎在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得意。
他大概覺得,他成功地把這件事「擺平」了。
時機差不多了。
這天晚上,周浩在洗澡,我「無意」間把他的手機拿過來玩。
他沒有設防,手機密碼我一直都知道。
我點開他和他妹妹周曉梅的聊天記錄。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聊了很久。
周曉梅:「哥,那女人沒再鬧吧?」
周浩:「沒,哄好了。女人嘛,就是情緒化。」
周曉梅:「那張破合同怎麼辦?我看著就來氣。」
周浩:「先放著,就是一張廢紙,她還能真去告你不成?等過兩年,她忘了這事,或者我們有了孩子,到時候讓她自己撕了都行。」
周曉梅:「還是哥你高明!對了,我房子的裝修你看什麼時候……」
周浩:「不急,等風頭過了再說。這陣子你收斂點,別再刺激她。」
我看著那些聊天記錄,手指冰涼。
廢紙?
忘了?
有了孩子?
原來,他們是這樣想的。
我把聊天記錄截屏,用藍牙傳到我自己的手機上,然後刪除了發送記錄。
周浩洗完澡出來,看到我在玩他手機,隨口問了一句:「看什麼呢?」
「沒什麼,隨便看看新聞。」我把手機還給他,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我躺在床上,背對著他。
「周浩。」
「嗯?」
「我還是覺得沒有安全感。」
他嘆了口氣,從背後抱住我:「怎麼又來了?不是都寫了合同了嗎?」
「那不一樣。」我說,「那是曉梅欠我們的錢。可是我們之間呢?」
「我們之間怎麼了?」
「經過這件事,我總覺得,我們這個家,好像隨時會散一樣。」我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現在住的這個房子,是你婚前買的,寫的是你一個人的名字。萬一……萬一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我轉過身,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周浩,你能不能,在這個房本上,加上我的名字?就當是給我一個承諾,讓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跟我過一輩子的。」
他沉默了。
這個要求,比讓周曉梅寫欠條要嚴重得多。
這套房子雖然不大,但也是他父母當年掏空家底給他買的。加上我的名字,意味著房子有一半就屬於我了。
「芸芸,這……是不是有點太突然了?」他皺起了眉頭。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真心的。」我一把推開他,坐起來,開始穿衣服。
「你幹什麼去?」他慌了。
「我走!我回我爸媽家!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我哭喊著,「你和你家裡人合起伙來騙我,現在連個名字都不願意加!你根本就沒把我當成一家人!」
我開始收拾東西,把衣服一件件往行李箱裡塞。
我的歇斯底里,我的決絕,讓他徹底亂了陣腳。
他從後面死死抱住我:「別走!老婆,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我不加了!什麼都不加了!我只要你加個名字,就這麼難嗎?你就是想以後一腳把我踹開的時候,能幹乾淨凈!」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急得滿頭大汗,「我加!我加!明天,不,後天周一,我們馬上去房管局加名字!你別走了,好不好?」
我停下收拾東西的動作,回頭看他,臉上還掛著淚。
「真的?」
「真的!比真金還真!」他舉手發誓,「只要你別走,別生氣,我什麼都答應你。」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手裡的衣服。

「好,周浩,我再信你最後一次。」
他如釋重負,把我緊緊抱在懷裡。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嘴角,勾起一個無人察見的,冰冷的弧度。
將軍。
09
周一,我和周浩都請了假。
我們去了房產交易中心。
拿到加了我名字的新房產證時,我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激動,是復仇的序曲終於奏響的戰奏。
周浩看著我高興的樣子,也露出了笑容,他大概以為,這場風波,終於以他最小的代價平息了。
他摟著我的肩膀,在我耳邊說:「這下,你就是這個家真正的女主人了。徹底放心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