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記得。她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是老年人常見的心律不齊,加上有點高血壓。住院觀察兩天,做個動態心電圖,調整一下用藥就行了。」
我的大腦嗡嗡作響。
心律不齊?高血壓?
不是心臟搭橋手術嗎?
我攥緊了手裡的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醫生,她這個病,需、需要做手術嗎?大概要多少錢?」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一個普通家屬的擔憂。
張主任笑了,似乎覺得我的問題有些奇怪。
「手術?做什麼手術?她這個情況根本不需要手術,藥物控制就很好。至於費用,走完醫保,自費部分估計也就三四千塊錢吧。你們家屬不用太擔心。」
三四千。
不是七十二萬。
謊言。
一個由我最親密的丈夫,和他最親愛的家人,共同為我編織的,天大的謊言。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扶住門框,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女士,你沒事吧?臉色怎麼這麼差?」張主任關切地問。
「沒、沒事。」我搖搖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謝謝您醫生,我就是有點擔心。那我婆婆她……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明天就可以辦出院手續了。回去按時吃藥,定期複查就行。」

「好的,謝謝醫生,打擾您了。」
我退出了辦公室,像個遊魂一樣在走廊里飄。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什麼生死攸關,什麼性命垂危,全都是他們為了騙走我那筆錢,演的一齣戲。
周浩,你抱著我,說「老婆,只有你能救我媽了」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
是在嘲笑我的天真,還是在得意自己的演技?
我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站定,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小雅嗎?我是李芸。」
小雅是我大學同學,畢業後做了律師。
「芸芸?怎麼突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我想諮詢你一些法律問題。關於……婚內財產和詐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芸芸,你出什麼事了?」
我的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小雅,我好像,嫁給了一個騙子。」
05
和律師小雅通完電話,我擦乾眼淚,情緒平復了很多。
小雅給了我非常明確的建議:第一,繼續收集所有能證明他們合謀欺詐的證據;第二,不要打草驚蛇,在拿到足以一擊致命的證據前,扮演一個被蒙蔽的、傷心但願意和解的妻子。
我懂她的意思。
要讓貪婪的人犯錯,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們嘗到甜頭,讓他們放鬆警惕。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走向婆婆的病房。
病房的門沒有關嚴,裡面傳來歡聲笑語。
「媽,你看這套歐式的怎麼樣?我就喜歡這種水晶大吊燈,氣派!」是小姑子周曉梅的聲音,充滿了興奮和炫耀。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好打理,全是灰。」婆婆王秀蘭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哪裡有半點重病的樣子。
「哎呀媽,到時候請個保潔不就行了。哥,你說呢?」
「你喜歡就行。」是周浩的聲音。
我站在門口,心臟像被泡在冰水裡。
他們一家三口,正在我的「救命錢」買來的新房效果圖前,其樂融融地規划著未來。
而我,這個拿出所有積蓄的「大功臣」,卻像個小丑。
我拿出手機,悄悄打開了錄音功能,把手機放在口袋裡,只露出一點收音口。
「哥,你可得好好謝謝嫂子。要不是她,我這房子還不知道猴年馬月能買上呢。」周曉梅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行了你,少說兩句。」周浩的聲音有些不耐煩,「她那邊還沒哄好呢。」
「一個女人,有什麼不好哄的。」婆婆開口了,語氣里滿是不屑,「多說幾句好話,買個包,不就過去了?當初要不是看她還算老實本分,能攢錢,我才不同意你娶她。一個外地小丫頭,沒根沒底的,翻不出什麼浪花。」
「媽!」周浩的音量提高了一點,「行了,別說了。」
「我說的不是事實嗎?那72萬里,她占了一半,可我們周家的錢也占了一半。用我們周家的錢,給我女兒買套房,天經地義!她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鬧脾氣?要我說,你就是太慣著她了。」
錄音到這裡,已經足夠了。
我關掉錄音,臉上換上了一副擔憂又憔悴的表情,推開了病房的門。
「媽,曉梅,你們都在啊。」
房間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三個人齊刷刷地看向我,表情各異。
周曉梅是心虛,婆婆是挑剔和不滿,而周浩,是驚訝和一絲慌亂。
「你、你怎麼來了?」周浩站起來,快步走到我面前,試圖擋住我身後的婆婆和小姑子,也擋住那張攤在病床上的戶型圖。
「我不放心媽,過來看看。」我把手裡買的水果籃放到床頭柜上,目光溫和地看著婆婆,「媽,您今天感覺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婆婆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愣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說:「哦,還行,死不了。」
「媽,你怎麼說話呢?嫂子也是關心你。」周曉梅在旁邊打圓場,臉上堆著假笑。
我沒理她,只是專注地看著婆婆:「媽,錢的事,您別擔心。周浩都跟我說了,曉梅買房要緊。您的手術,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我的話讓三個人都愣住了。
周浩的臉上露出了驚喜和慶幸。
「老婆,你……你想通了?」
我對他點點頭,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你的媽媽就是我的媽媽,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我不該跟你鬧脾氣的。」
說完,我還特意看了一眼周曉梅:「曉梅,恭喜你啊,買了新房。以後我和你哥,可要去你家蹭飯了。」
周曉梅的表情瞬間變得燦爛起來:「那當然了!隨時歡迎嫂子!」
婆婆的臉色也緩和了許多,甚至對我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這就對了嘛,芸芸就是懂事。一家人,就該這樣和和氣氣的。」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似乎就這樣被我「懂事」地化解了。
周浩拉著我的手,力道很緊,像是怕我跑了。
「老婆,你真是太好了。你放心,這筆錢,我一定儘快還給你。」
我溫順地點點頭,心裡卻在冷笑。
還?
不,我不要你們還。
我要你們,連本帶利,把吃進去的東西,全都給我吐出來。
06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周浩的心情好得像是中了彩票。
他一邊開車,一邊不停地跟我說話,規划著我們的「未來」。
「老婆,等曉梅那邊安頓好了,我們就立馬去看房。你放心,這次我一定讓你挑個最喜歡的。」
「等你升職加薪了,我們就去歐洲旅遊,你不是一直想去巴黎嗎?」
「我們再生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湊個好字。」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我心上扎針。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偶爾「嗯」一聲,表示我在聽。
我的順從讓他徹底放下了戒心。
回到家,他殷勤地給我倒水,給我削蘋果,像是在彌補他那虛假的「愧疚」。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平靜地開口。
「周浩,我們談談吧。」
他立刻坐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好,老婆,你說,我聽著。」
「媽的手術既然不急,那這筆錢,就當是我們先借給曉梅的,對嗎?」
「對對對,是借,肯定要還的。」他點頭如搗蒜。
「口說無憑。」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這幾天心裡總是不踏實。你也知道,那筆錢是我們全部的積蓄。我想,能不能讓曉梅給我們打個欠條?」
周浩的表情僵了一下。
「打欠條?老婆,這……都是一家人,沒必要搞得這麼生分吧?」
「不是生分。」我低下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和不安,「我就是……沒有安全感。你想想,72萬,不是一筆小數目。萬一以後有什麼變故……我不是不相信曉梅,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保障。」
我抬起頭,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楚楚可憐地看著他。
「周浩,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物質,特別斤斤計較?」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
他最吃這一套。
果然,他立刻慌了手腳,把我摟進懷裡。
「沒有沒有,老婆,你別哭啊。我怎麼會那麼想你。」他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我理解,我完全理解。你的錢也是辛苦掙來的。行,我同意,我明天就讓曉梅寫欠條!你別哭了,好不好?」
我趴在他懷裡,臉上是淚水,心裡卻是冰冷的笑意。
第一步,達成。
「光寫欠條還不夠。」我抽噎著說,「我聽說,現在借錢,最好有抵押,不然以後就算打官司,對方沒錢也執行不了。」
周浩的身體明顯僵硬了。
「抵押?」
「嗯。」我抬起頭,用一種天真的、不經意的語氣說,「曉梅不是剛買了房嗎?就用她的新房子做抵押,寫在欠條里。這樣,我就徹底放心了。以後她要是還不上錢,房子不還在嗎?我們也不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