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死了,我弟也死了,死的時候,爸爸都在打麻將。
孩子殘疾了,丈夫也跑了。
我的人生,只能爛在泥里了嗎?
01.
臘月的北風呼呼刮著。
我縮在灶台後面的草垛里,聽著裡屋傳來我媽一聲比一聲悽厲的慘叫。
「張發!張發死哪兒去了!」
「他這媳婦看起來順利生不下來,得送醫館!」
接生婆王奶奶的嗓子喊得劈了叉。
旁邊幫忙的鄰居二嬸子打發一起來的一個年輕媳婦:
「快去叫張發!快去看看他在哪?媳婦生孩子,他作為一個爺們咋不在。」
那個嬸子應了一聲,裹緊棉襖就往外跑。
當時我七歲,我扒著草垛的縫隙往外看。
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這是我想起媽媽的最後場景。
我手裡攥著半個紅薯,聽著我媽悽厲的慘叫。
王奶奶不讓我亂跑,讓我安靜的待在灶台那些,別添亂。
「我再去給炕洞裡添點柴草,別凍著大肚子了。」二嬸說完去添炕了。
「芳丫頭,過來。」王奶奶沖我招招手,她的手凍得通紅,指節粗大。
「去,把你娘的棉襖拿來,焐焐炕,別讓她凍著。」
我點點頭,小跑著進屋。
炕上的被褥又薄又硬,還帶著一股霉味。
我媽躺在那裡,臉色慘白,額頭上的冷汗把頭髮黏成一綹一綹的。
她看見我,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卻只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媽媽......」我小聲叫了一句,把棉襖蓋在她身上。
她攥住我的手,那手冰涼刺骨,力氣卻大得嚇人:
「芳兒,去找你爹......讓他回來......」
我還沒來得及應聲,門外就傳來了鄰居嬸子的聲音,帶著哭腔:
「王奶奶!張發那殺千刀的!他說......他說這把牌是大牌,贏了就回來!他還說......生孩子哪有那麼快!」
王奶奶氣得直跺腳,唾沫星子噴了一地:
「畜生!真是畜生!他媳婦的命在這兒吊著,他還想著打牌!」
我媽聽到這話,眼睛裡的光一下子就暗了。
她鬆開我的手,頭歪向一邊,閉上眼睛不想說話。
我媽懷這個弟弟的時候,就沒舒坦過。
我爸張發是村裡出了名的懶漢,莊稼地里的活計全靠我媽一個人扛。
村裡有人罵他:
「兩口子出門下地,媳婦背著一捆青草,他在前面雙手插兜,布鞋乾乾淨淨。」
另一個罵他:
「一看就沒幹活,全是媳婦乾的,這麼好的媳婦便宜這王八蛋了。」
其他人接話:
「張發這個王八蛋,不是和別人吹牛,就是鑽進牌桌里不出來。」
我的外公李儒是他們村上公認的有威望、聰慧機敏的人。
四鄰八舍有啥事都找他,所以大家想不通:
「聰明人李儒最賢淑的女兒怎麼嫁了那麼一個懶漢。」
「張發沒結婚的時候文質彬彬,幹活是一把好手,誰知道他爸媽去世後,完全變了。」
「說明他是裝的,以前裝的太好了。」
當時我坐在灶台邊想著別人對我爸的評價,模糊的有了概念。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我爸的大嗓門:「贏了!贏了!老子今天槓上花!凈賺五十塊!」
他推開門,身上的雪花簌簌往下掉,手裡還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王奶奶衝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張發!你看看你媳婦!你看看!」
我爸這才注意到炕上的我媽,他愣了一下,撇撇嘴:
「喊啥喊?不就是生個孩子嗎?大驚小怪的。」
他話音剛落,裡屋就傳來了一聲嬰兒的啼哭。又細又弱,像是小貓的叫聲。
王奶奶抱著孩子出來,臉色鐵青:
「生了,是個小子。但你媳婦......大出血,止不住了。快!快送鎮上的醫院!」
我爸這才慌了神,他丟下手裡的錢。
撲到炕邊,摸著我媽冰涼的手,聲音都抖了:「秀蘭?秀蘭你別嚇我啊!」
我媽已經說不出話了,她看著我,又看著那個剛出生的弟弟,眼淚從眼角滾落,滴在炕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那時候的鄉村,沒有救護車,沒有水泥路。
鄰居們七手八腳地把我媽抬到板車上,一個騾子在前面拉著,王奶奶抱著弟弟跟在後面,我小跑著跟在最後。
雪越下越大,路越來越滑,板車在雪地里留下兩道歪歪扭扭的轍印。
風颳得我睜不開眼,我聽見我爸一邊跑一邊哭,嘴裡念叨著:「秀蘭,你撐住啊!撐住啊!」
可我媽還是沒撐住。走到半路的時候,她的手徹底涼了。
王奶奶說,要是我爸能早回來半個時辰,要是能早一點送醫,我媽或許還有救。
可世界上沒有那麼多「要是」。
我媽下葬的那天,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爸跪在墳前,哭得撕心裂肺,嘴裡罵著自己不是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演的,還是覺得我媽這個免費的保姆不在了。
也可能是害怕外公和舅舅們的拳頭吧。
後來聽二嬸說,葬禮剛結束,我的三個舅舅就把我爸拽到了屋子裡。
可那又怎麼樣,我的媽媽,他們的最賢淑的妹妹,外公最貼心的女兒不在了。
我外公臨走前對我爸說了一句:
「這兩個孩子要是有其他閃失,我剝了你的皮。」
可沒過三天,我就看見他又鑽進了老歪家的牌桌。
那個剛出生的弟弟,被取名叫張泉。
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天生痴傻。
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只會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看見誰都傻笑。
村裡的人都說,這是報應。是我爸的報應。
我那時候才七歲,還不懂什麼叫報應。
我只知道,我沒有媽了。從今往後,這個家,就只剩下我、痴傻的弟弟,還有那個嗜賭如命的爹。
日子就這麼熬著。我爸依舊是白天打牌晚上喝酒,家裡的活計全落在我身上。
不一樣的是他得乾地里的活了,畢竟我幹不了。
我要洗衣做飯,要喂豬喂雞,還要看著張泉。
他雖然痴傻,卻格外黏我,我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像是我的小尾巴。
我背著他去地里摘菜,背著他去河邊洗衣服,背著他坐在門檻上,看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有時候我會對著他哭,告訴他我想媽了。
他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擦我的眼淚,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安慰我。
那時候的張泉,是我灰暗童年裡唯一的暖色。
後來的後來,我外公去世了。
我聽我舅舅和舅媽們常說:「秀蘭的死,爸過不去。」
「是啊,爸把自己給逼死了。」
小時候的我不理解人為什麼要自己把自己給逼死。
我只知道那個揚言要扒了我爸皮的人不在了,那個經常來看我和弟弟的人不在了。
我爸將更加肆無忌憚了。
當時的我傻傻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爸忽然像取了籠頭的騾子。
後來才明白,我的舅舅們,沒有一個將我外公的智慧與勇敢遺傳到位。
簡單來說外公的兒子們很平庸,壓不住我爸的荒唐。
02
張泉長到十五歲那年,個子躥得老高,卻還是像個三歲的孩子。
我爸對他早就沒了耐心,
動輒就罵他「傻子」「累贅」,有時候喝多了酒,還會推搡他。
每次我都護著張泉,和我爸吵得面紅耳赤。
「他是你兒子!你怎麼能這麼對他!」我紅著眼睛吼道。
我爸冷笑一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要不是他,他娘能死嗎?這個喪門星!」
張泉長大了,有時候會跑的很遠,跑到隔壁村子裡去。
好在一個村的村口聊天的大爺和奶奶們,他去哪了周圍看見的鄰居都會給我們說一下。
那一天,我和我爸大吵了一架,我哭著跑出了家門。
跑到了後山的槐樹下,那是我和田軍經常見面的地方。
田軍是一個村的,比我大兩歲,眉眼乾凈,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他爹是個木匠,他跟著學了一手好手藝。
我們倆是打小就認識,以前我在鄉村小學讀書,每天都跟著田軍他們一起去學校。
後來我到五年級便輟學了,田軍讀書讀到初二便不讀書了,跟著他爹學木匠了。
小的時候田大嬸經常來我家送些田軍不穿的衣衣服給張泉穿。
田軍也經常來我家,看見我在做家務,便幫我砍柴,幫我挑水,還幫我照顧張泉。
他從不嫌棄張泉傻,還會給張泉買糖吃,教張泉認字。
張泉看見田軍,就會咧著嘴笑,嘴裡喊著「軍哥,軍哥」。
田軍對我好,是那種實實在在的好。
他會把攢下的零花錢塞給我,讓我給張泉買好吃的。
他會在我爸罵我的時候,趕回家告訴他媽媽。
田大嬸便假裝來我家串門,我爸是個好面子的人,便不再罵我。
他會在我難過的時候,坐在我身邊,陪我一起看夕陽,什麼話都不說。
我知道,田軍喜歡我。我也喜歡他。
那天我坐在槐樹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田軍找到我,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陪著我。
「芳兒,」他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
「我托我爹去你家提親吧,你早些嫁到我家,我爸媽不會打罵你。」
他接著說道:「我們家離得近,到時候你可以每天回去看張泉。」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不是難過,是感動。
在這個灰暗的世界裡,田軍是唯一肯向我伸出手的人。
「真的嗎?」我哽咽著問道。
田軍重重地點點頭,伸手擦掉我的眼淚:
「真的,芳兒,等我們結婚了,我就去外面打工掙錢,多掙點錢。」
我看著田軍真誠的眼睛,心裡充滿了希望。
我以為,我的人生終於要迎來曙光了。
可我沒想到,這道曙光,很快就被一場大雪徹底熄滅了。
因為張泉長大了,有時候每天會跑出去玩,跑出去玩的時候不認識路,就會走好遠。
爸爸每天沉迷於打麻將賭博,很少管張泉去哪了。
當我把家裡的家務幹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雪下得很大。
張泉還沒有從外面玩著回來。
家裡空蕩蕩的,我爸不在家,張泉也不在。
「張泉!張泉!」我大聲喊著弟弟的名字,這麼大的雪,天都黑了還不回來。
鄰居嬸子聽見了我的聲音,跑過來告訴我。
我爸下午的時候去打牌了,張泉一個人跑了出去,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這麼大的雪,這麼冷的天,張泉一個傻子,能去哪裡?
我瘋了一樣衝進雪地里,一邊跑一邊喊著張泉的名字。
雪地里的風颳得我睜不開眼,我的臉凍得通紅,手腳冰涼,可我顧不上這些。
我跑遍了村子的每一個角落,問遍了每一個人,可都沒有人見過張泉。
田軍也來了,他拿著手電筒:「會不會去附件其他的村了,一起去找吧。」
手電筒的光在雪地里晃來晃去,照亮了一片片白茫茫的世界。
「芳兒,別著急,張泉一定會沒事的。」
田軍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可我的心卻像冰一樣涼。
「你二嬸子已經去老歪家叫你爸了。」
我們找了整整一夜,一個村一個走,希望有好心人看在他傻的份上,至少讓他進屋避避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