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在距家很遠的一個村的別人家的草垛里發現了張泉。
他蜷縮在草垛里,身上蓋著一層厚厚的雪,像一個白色的雪人。
我跑過去,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冰涼刺骨。
「張泉......」我癱坐在雪地里,抱著弟弟冰冷的身體,嚎啕大哭,
「你醒醒啊!你看看姐姐啊!」
張泉再也不會醒了。
他就那樣,在寒冷的雪夜裡,凍僵了。
我抱著張泉的屍體,坐在雪地里,哭到沒有力氣。
田軍站在我身邊,默默地陪著我,眼眶通紅。
張泉沒有葬禮,我們這邊的習俗,不結婚的人不能進祖墳。
我爸找了個道士,草草的吹打了一下,就在山上隨意找了個地方就葬了。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找了沒有,或者應該也找了吧。
畢竟村上的好多人都出門都去找張泉了。
但是也可能沒找,畢竟張泉經常出去別的地方玩,有時候也很晚不回家。
張泉走了,我人生的第一道光,徹底碎了。
03
張泉的離世,讓我變得沉默寡言。
我每天像個行屍走肉一樣,吃飯,幹活,睡覺,麻木地重複著這些事情。
田軍一直陪在我身邊,他怕我想不開,每天都來陪我說話,給我講外面的事情。
「芳兒,」他握著我的手,眼神里滿是心疼,
「別這樣。張泉在天上看著你呢,他希望你好好的。」
我看著田軍,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
這個世界上,只有田軍,是真心對我好的。
「再過幾個月,我讓我爸媽來提親好嗎,以後讓我來照顧你吧。」
田軍的爹很快就來我家提親了。
他拉著我爸的手,笑著說:「張老弟,我家田軍你是知道的,人勤快,心眼好。」
「他跟芳丫頭是真心相愛的,到時候
我爸坐在炕沿上,抽著旱煙,半天沒說話。
我站在一旁,心裡緊張得像揣了一隻兔子。
我多希望我爸能點頭答應,多希望我能和田軍在一起。
他在我期許的目光中最後說了一句:「我不同意,我要招上門女婿。」
田大叔詫異:「兩家,離得近,讓他給你養老送終,照顧芳丫頭一輩子。這個入贅有什麼區別。」
我爸來了一句:「必須得招個上門女婿,給我傳宗接代,給我摔盆送終!」
拉扯好久,田大叔氣的摔著袖子出門。
舅媽聽到我在相看,專程花了一個多小時走到我家。
她來了後,苦口婆心地勸道:
「你別犯糊塗了!田軍是個好孩子,他是真心對芳兒好的。」
「你想想,芳兒嫁給田軍,田軍肯定會好好照顧她的。」
「田軍聰明伶俐,有手藝,他能護著芳兒。」
「上門招贅的,能有什麼好的,萬一招個好吃懶做的,那芳兒這輩子就毀了!」
我爸吐了一口煙圈,慢悠悠地說:
「田軍是個好孩子,可他家就他一個兒子。我張發這輩子,得有人給我摔盆。」
「傳宗接代?」舅媽氣得聲音都抖了:
「你家有皇位嗎?」
「我們家的事不用你管!」
我爸猛地站起來,把煙鍋往炕沿上一磕:
"我會找到合適的招贅的人的。"
我紅著眼睛喊道,「我要嫁給田軍!我只嫁田軍!」
我爸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反了你了!」
他瞪著我,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我是你爹!你的婚事,我說了算!」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了一夜。
田軍來找我,他站在窗外,聲音低沉而沙啞:
「芳兒,我爸媽不讓我入贅,他們只有我一個兒子。」
我趴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月光,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知道,我和田軍,這輩子,再也不可能了。
當時農村裡一直掀起了一股自由的風潮,有些女孩子會直接跟著自己相中的男孩子私奔。
我爸也怕我這樣,給我迅速的找好了一戶人家。
「我已經看好了,隔壁村的王生。」
「家裡窮,兄弟多,他願意入贅。」
我一下子就懵了。王生?
那個瘦得跟猴似的,見了人就低著頭的王生?
「爹,我不嫁!」
我爸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舅媽和舅舅們專門還為我做了一下背調,打聽了一下王生家的情況。
「中規中矩的一家老實人,但就是沒主見。」
我爸說一不二,他很快就定下了婚期。
就在臘月里,離過年還有三天。
婚嫁前一天舅媽握著我的手:「芳芳,舅舅和舅媽們盡力了。」
結婚第二天,我爸笑得合不攏嘴:
「王生啊,以後你就是我張家的人了。''
「好好待芳兒,好好乾活,我不會虧待你的。」
王生點頭哈腰:「爹,您放心,我肯定好好乾!」
拜堂的時候,我看著牆上我媽的遺像,心裡木木的。
沒有嫁給我喜歡的人。
新婚之夜,王生坐在炕沿上,局促不安地搓著手。
我看著他,心裡一片冰涼。
我爸說,王生老實,本分。
可我知道,他不是老實,他是窩囊。
04
婚後的日子,比我想像的還要難熬。
我爸依舊是家裡的土皇帝。
他什麼都不幹,每天就是打牌喝酒。
家裡的活計全落在我和王生身上。
我做飯,洗衣,打掃院子。
王生外出打工。
我們兩個人為了新家也在努力奔波。
我爸還特別喜歡插手我們倆的事。
他竟然還打王生打工掙回來的錢的主意:
「你們夏天出門打工好幾個月,也掙了點錢,給家裡買輛三輪車吧。」
王生和我面面相覷。
「我們計劃不買三輪車,我們馬上準備要孩子了,這些錢要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我緩和氛圍開口解釋。
誰能想到他居然說:
「那你們不買就把錢給我,我替你們存著。」
我不可置:「爸,你什麼意思」
「你們年輕人大手大腳,只花在吃穿上面了。」
我白了一眼,拉著王生出了門。
許是我爸沒有要到自己想要的錢,就開始逐漸找茬。
我們倆說話聲音大了點,他就罵:「王生!你是不是欺負芳兒了?」;
王生要是晚回家一會兒,他就吼:「你死哪兒去了?是不是偷懶了?」
王生剛開始還忍著,後來漸漸地,也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爸打牌輸了錢,回家就發脾氣。
他看見王生坐在炕上抽煙,就罵罵咧咧:
「就知道抽煙,一年到頭連給父母孝敬一點都不知道?」
王生猛地站起來,紅著眼睛吼道:
「我打工掙錢,累死累活的!你呢?」
「天天打牌,輸了錢就回家發脾氣!這個家,到底誰說了算?」
我爸愣住了,他沒想到王生敢頂嘴。
他反應過來,抬頭就罵:「你個小兔崽子!你敢跟我頂嘴?你看我打不打你。」
王生對我爸早就有了意見,跟我爸扭打在了一起。
我嚇得尖叫起來,趕緊衝上去拉架:「別打了!別打了!」
鄰居們聽到動靜,跑過來拉開了他們。
我爸的臉被抓破了,王生的嘴角流著血。

我爸大喊大鬧:「我造的什麼孽啊!招了個白眼狼上門!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
王生喘著粗氣,看著我爸,眼神里滿是厭惡:「那你就去死。」
隔壁的杜嬸子說:「老張,不是我說你,娃娃們都結婚了,你就別擺一家之主的譜了。」
「就是啊,年輕人們的事情你少管,你管他飛黃騰達還是吃糠咽菜。」
「你每天把你飯吃飽就行,小兩口過日子管他們呢?」
鄰居們七嘴八舌地說來說去,勸了一下就走了。
從那以後,王生和我爸的關係就徹底僵了。
他們倆見面就吵,愛答不理。
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我勸王生,他說我胳膊肘往外拐。
我勸我爸,他說我吃裡扒外。
那時候,我已經懷孕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孕吐反應很嚴重,吃什麼吐什麼。
王生看我難受,就帶我出去集市上買自己想吃的。
王生看著我的肚子,眼神里充滿期待:
「芳兒,等孩子生下來,我們帶著孩子,去外面打工,好不好?」
我看著他,笑了一下:「行啊,我知道你在家不開心,我們倆出去打工,總能養活孩子。」
我爸知道我懷孕了,高興得合不攏嘴。
「一定得是個男孩,傳宗接代。」
可天不遂人願。
懷孕七個月的時候,我早產了。
王生嚇壞了,趕忙去借鄰居家的三輪車拉著我往鎮上的醫院跑。
經過醫生的一番搶救
「孩子順利生下來了,母子平安。」
王生和我爸聽了,心裡鬆了口氣。
但是醫生接下來的話,讓他們把這口氣又提起來了。
「孩子只有七個月大,體質很弱。」
醫生頓了頓又說:
「孩子早產,有很大的風險會得腦癱。」
「有個疫苗,能預防,但是價格有點貴,你們考慮一下。」
「疫苗多少錢啊?」
王生開口詢問。
「一針一千塊錢。」
2006 年,一千塊錢,不高不低的一個數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