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我和我媽長得像,我妹更像我爸。
我沒有爭辯,只是默默背起背簍往外走。
李叔雖然把我媽送了回來,心裡終究過意不去,送來兩頭豬、幾十隻大鵝,還有十幾袋糧食作為補償。
我媽讓我去挖野菜。
我妹拽住我的褲腳,小聲說想跟我一起去。
自從縣城回來,她依然想粘著我,卻又怕我嫌她煩。那張小臉上,期待和膽怯交替浮現。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知恩,你真的要跟我去嗎?地里蚊子多,還有螞蟥。要是被咬了、被叮了,你能保證不哭,我就帶你去。」
她立刻鬆了手,往後退了一小步。
她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可從前,我不會用這樣的話勸她。
從前我會說:「知恩,你乖乖在家等我,姐姐給你摘最甜的野果子回來。」
我怎麼變了?
她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寫著困惑:姐姐,怎麼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扯了扯嘴角:「不跟嗎?那我走了。」
我真的走了。
我妹果然沒有跟上來。
心底掠過一絲自嘲。我的醫生從前總說我太過自我,總是用自我去解讀一切,不肯直面現實。
那時我總是不服。直到年老,才漸漸認同了她的話。
沒想到,如今只是稍放下一點「自我」,便看見了過去從未察覺的真相:那個在我記憶里全心全意依賴著我的妹妹,原來在這麼小的時候,就已經懂得權衡利弊了。
如果跟隨我意味著要忍受螞蟥與蚊蟲,她便選擇捨棄我。
捨棄和背叛本同根生。
9
挖野菜時,碰上了來給牛割草的余瑾年。
他一見我就笑起來。
「知雅,聽說你決定去縣一中了。」
「嗯。」
他消息總是最靈通。
見我不太想說話,他安靜下來,跟在我身後,不聲不響地幫我挖野菜。
我說不用,他說草已經割完了,閒著也是閒著,等我一塊兒回去。
「一個女娃子自己挖菜不安全。」他低聲說了一句。
我心裡微微一顫。
全村誰不知道女孩子一個人出來不安全呢?可我媽不在意。
唉。
我又一次在心裡默默認下這個事實——我媽不愛我。
余瑾年手快,沒多久就挖了一大捧,全放進我的籃子裡。
「謝謝。」
我沒拒絕。早點挖完早點回家,就這一會兒工夫,臉上、脖子上、手上已經被叮了好幾個包。
余瑾年跟在我身後,腳步窸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想說什麼就說吧。」
我以為他要說些別的。
誰知他憋了半天,吭哧著開口:「你媽帶著你妹回來,對你或許是好事……但村裡有些人嘴雜,議論得難聽。要是你聽見了,千萬別往心裡去。」
我停下動作:「他們議論什麼?」
「他們說……」
余瑾年小心翼翼地瞅我,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說吧。」
見我神色平靜,他才像下了決心似的:「他們說,你媽都那把年紀了,都老幫菜了,還想攀高枝,有錢男人誰不想找年輕的?也就你媽不自量力,難怪被人送回來……」
「哦。」
我只頓了一下,便繼續低頭挖菜。
「你不生氣?」余瑾年有些不解,「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可又怕你哪天突然聽見,沒有準備。你考得好,村裡眼紅你媽的人不少……眼紅你的也多。」
他語氣有點急,我能聽出裡面的擔心。
我淡淡應道:「他們說的,也是事實。」
「你不覺得這是侮辱人嗎?」
「不覺得。」
「怎麼可能?」他聲音高了些,「這種話,誰聽了不來氣?那說的可是你媽!」
我直起腰,正面他:「余瑾年,我媽她不怕人背後嚼她舌根。」
「而我,不關注他人的妒忌和閒言碎語。」
「請你不要再告訴我這些事了,費耳朵。」
「還有,村裡的任何人任何事我都不想知道。」
余瑾年懵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
「以後,你不打算回村了?」
我反問他:「等你考上大學,你會回來嗎?」
前世,我們都沒回來。
我把我媽和我妹帶去了城裡。
他帶了父母和兩個哥哥。
至死,我們都沒回來。
而這一次,我只打算自己飛。
我媽和我妹怎樣,會一直留在村裡吧。
挺好的。
我記得年老時,聽過村裡的事,那時大家的日子過得都挺好,條件並不比城裡差。
10
我媽不斷地給我指派各種活計。
我做,但並非全盤照做。
像喂豬、喂鵝、給菜園澆水這類活,我會幹得格外用心。我媽看著每頓都吃得肚圓的大鵝和豬,還有一片蔥鬱的菜地,雖然嘴裡淡淡地評價「也就那樣吧」,嘴角卻不自覺地揚了起來——我知道她很滿意。
至於做飯,我就只求個熟了。菜色尋常,滋味平平,我媽皺著眉頭,我妹更是直接拉著她的衣角哀求:「媽,還是你做吧,姐姐做的飯實在咽不下去。」可我自個兒吃得津津有味,一頓兩碗,毫不含糊。我這副樣子,讓我媽認定我的廚藝上限便是如此——不然我自己怎麼能吃得這麼香?她終究捨不得我妹受委屈,只好重新系上圍裙。於是,做飯的活兒,變成她一半,我一半。
而掏廁所的差事,我則乾得一團糟。不是把用過的草紙揚得到處都是,惹得路過的人指指點點,說我媽用這種腌臢法子暗示家裡有女人,不知羞臊;就是掏得臭味瀰漫,熏得人無處下腳。我妹內急,寧願憋著也不肯進去。幾番下來,我媽只得投降,捏著鼻子自己動手。
她沒法罵我挑三揀四——喂豬又髒又累的活兒我都肯干,說明我不是怕吃苦。她只能暗自嘆氣,人真的是只能做好擅長的。
我妹八歲了,卻什麼家務都不沾手。而我八歲時,早已是抱柴燒火、掃院擦桌的一把好手。前世我心疼她小,總把活兒攬在自己身上,如今卻不了。我把豬喂飽後,還會花上許多時間,將豬圈清掃得乾乾淨淨,一點豬屎都不留,我媽看看不說話。
我把養豬的活乾得細,自然沒時間干別的,其他的活兒,自然就落到了我妹頭上。
我妹想推脫,我媽便說:「你姐在幹活,我也在幹活,你呢?就想閒著?」我妹只得委委屈屈地動了手。一件,兩件……漸漸地,我八歲時做過的事,她也一件不落地做了起來。
她滿心委屈,卻無可奈何。因為這個家裡,沒有閒人。
前世,跟余瑾年創業之前,我在機關里待過三年。那時我就懂得,如何只做自己願意做的事,並且絕不多做,還能讓領導滿意。
那就是領導布置的活都應下都干,但只把自己想乾的活干好,慢慢地領導就只能派這類活給我。
千萬別為了討個好,事事都干好,那樣啥活都是自己的了。
不多做的竅訣就是把本職工作乾得認真,在細節上追求完美,讓領導滿意。一旦他們額外派工作,就把本職的工作質量降下來。領導習慣了高標準,一旦標準下降,你不說,領導自己就受不了,畢竟,他們也需要幾個標杆工作用來展示。
這兩個套路,我用的極其熟練。
從前我不願把這套用在家裡,如今卻用得坦然。一定要記住,當家人不把你當人看時,你就不必再將他們視為家人。
一視同仁。
我算計著我媽和我妹,她們卻挑不出我的錯處。我們家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人人都不滿意,可誰也指責不了誰。
直到開學,我背起行李去了縣一中。
我媽鬆了口氣——她寧可我不幹活,也不願我在家,讓她憋悶又無處發泄。
我妹也鬆了口氣——我在家,總襯得她懶惰又無能,她巴不得我走。
我很滿意這個走向。
前世無數家庭悲劇教會我:要與原生家庭切割,最忌歇斯底里,那樣看似很絕,實則傷敵八百,自損一千。最高明的方式,是潤物無聲,讓對方主動厭棄、主動放棄。只有這樣,才能斷得徹底,沒有後患。
若讓她們覺得你只是因一時之氣而疏遠她們,但實際仍是個好欺負的好人時,她們便會想方設法纏上來。可若讓她們覺得與你相處只剩憋屈,若再能襯出她們的不堪,她們便會自動遠離。
讓她們捨棄你,才能真正做到與她們切割。
切忌,搞什麼讓她們看見你,看見你的付出,你的隱忍,你的委屈……好像這樣,你付出的一切就都值得了。
那是大錯特錯,一定別想著只想在你身上占到便宜的家人身上討來公道。
11
我來到了縣一中,情況比預想的要好一些。
早有傳聞,說縣一中風氣傲慢,老師們最瞧不起村裡來的學生。可真正身處其中,我發現並非全然如此。老師們的確更偏愛縣城出身的學生,但如果村裡的學生成績足夠拔尖,他們同樣會投來讚許的目光。
真正的對立,存在於學生之間。
即便頂著「縣第一」的名頭,來自縣城的同學看我的眼神里,依然混雜著防備與不易察覺的輕蔑。對此,我並不在意。我深知,所謂的「對立」,根源往往在於懼怕——害怕對方會奪走本屬於自己的資源和關注。可我們只是學生,外部資源有限,沒什麼可搶奪的。而且我認為,一個人最珍貴的資源,是與生俱來的才智與心性。這些東西,別人再怎麼眼紅,也拿不走分毫。
但這些孩子不懂這些。
我不想捲入對立中,便刻意保持著低調與疏離。這樣做或許交不到什麼朋友,但也避開了許多無謂的紛擾。事實也如我所料,縣裡的同學雖常在背後議論我是個「會考試的土包子」,卻極少有人當面挑釁。























